第八百二十一阶,石阶突然往下沉了半寸。
楚无咎脚底一滞,像是踩进了一块松动的砖。他没停,顺势往前迈一步,靴子碾过青石表面,发出“咯”的一声轻响。身后传来“哎哟”一声,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,外加一声压低嗓门的咒骂。
“这台阶……成精了?”
慕容天一手扒住石壁,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额角全是汗,顺着眉毛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晕开一片深色。那只护着酒壶的手已经发抖,指节泛白,死死扣在胸口,仿佛怀里揣的是命根子。
“三百阶还没到吧?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声音平得像在问天气。
“八百多都过了!”慕容天咬牙,“你记错数了!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应了一声,脚步不停,“我以为才三百。”
“你——”慕容天一口气堵在胸口,差点背过去,“你故意的!你明知这压力会变,还装傻充愣往上走!”
“我没装。”楚无咎终于停下,转身看他,“是你自己说要陪我登顶的。我又没请你来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!”慕容天扶着膝盖,弯着腰直喘,“刚才那一下,不是普通的重力变化,是整条地脉在压人!问鼎境修士站上去都得跪!你当我是铁打的?”
楚无咎眯眼看了看脚下石阶。青灰色的石头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纹,一闪即逝,像是被什么力量封住了又不甘心地挣扎。他嘴角微扬:“原来真有点门道。”
“什么叫‘有点门道’?”慕容天瞪眼,“这根本不是普通试炼阶!这是专门用来镇压强者的杀阵雏形!谁会在登个破山时遇到这种东西?!”
“你不是登过?”楚无咎歪头,“第七百三十二阶就停了,经验不够用。”
“那是我运气好!”慕容天啐了一口,“再往上,我怕连骨头都被压成粉!现在这情况比当年凶三倍!你倒好,脸都不红一下!”
楚无咎没答话,从竹篓里抽出一块巴掌大的废铁片。那铁锈得厉害,边缘卷曲,像是从哪家灶台底下捡来的破锅片子。他随手往空中一抛,铁片“当啷”一声落地,却没弹起,反而像被钉住一样,稳稳贴在石阶上。
紧接着,铁片四周的空气微微扭曲,一圈无形的波纹荡开。
“太虚剑意,借点劲。”他低声说,手指在铁片上一划。
“嗡——”
铁片震颤起来,发出低鸣,像是有把看不见的剑在它体内苏醒。那股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压力忽然一顿,仿佛撞上了一堵墙,竟被硬生生推开三尺。
慕容天猛地抬头,眼睛瞪圆:“你这……你这是纯剑意?不是靠灵力撑的?”
“灵力早耗空了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昨夜雷劫劈完,经脉里能剩半口气都不错了。”
“那你靠什么?”慕容天声音都变了调,“剑意是神识衍生物,得靠修为支撑!你一个通脉都没稳的人,哪来的剑意强度?!”
楚无咎笑了,笑得有点懒,也有点欠揍:“你说呢?”
他抬手一招,废铁片“嗖”地飞回掌心。他顺手插进袖口,像收起一把寻常小刀。那层压迫感随之退去,空气重新流动,但依旧沉重,像是背着一口铁锅走路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三百阶到了,这才刚开始。”
“等等!”慕容天一把拽住他袖子,“你刚才那一下,最少也是问鼎巅峰才能催动的剑意密度!你别告诉我你是装废柴装上瘾了?”
“我一直很认真。”楚无咎甩开他手,“只是你不信。”
“吹牛谁不会!”慕容天抬脚就踹,正中楚无咎后腰,“九重天是你劈碎的?你也敢说出口?”
楚无咎被踹得往前踉跄两步,差点滚下台阶。他站稳,回头一笑:“猛?”
“什么猛不猛!”慕容天气得胡子直翘,“你刚才那一剑意,最多撑三十息!等它散了,咱们俩都得趴下!”
“那就三十息内走到三百阶。”楚无咎转身继续往上,“你要是跟不上,我可以把你酒壶扔下去,让你追。”
“你敢!”慕容天抱紧胸口,慌忙跟上,“那是我最后一壶桂花酿!摔坏了我跟你拼命!”
“那你还不快点?”楚无咎脚步加快,步伐稳健,每一步落下,脚底青石都微微凹陷,却又迅速恢复原状。
慕容天咬牙切齿地追,嘴里骂个不停:“你小子……早晚被人活活气死……我告诉你,这山越往上越邪门,当年我登到七百多,看见的东西到现在都不敢想……你别以为光靠剑意就能横着走!”
“我不横着走。”楚无咎说,“我竖着爬也行。”
“你——!”
话没说完,脚下一沉。
两人同时顿住。
这一次不是单阶下沉,而是整片石阶群开始震动,像是有巨兽在地下翻身。青灰色的石板缝隙中渗出暗红光晕,如同血丝蔓延。空气变得粘稠,呼吸都困难了几分。
“来了。”慕容天脸色一变,“真正的压力来了。”
楚无咎没说话,右手探入竹篓,这次抽出的是一把长约三尺的废铁剑。说是剑,其实更像一根烧变形的铁条,前端卷刃,布满裂痕,柄部缠着几圈麻绳,显然是他自己绑的。
他双手握住剑柄,举过头顶,剑尖指向苍穹。
“太虚剑意。”他低声念道,“给我破。”
话音落,剑身骤然泛起青光。那光不刺眼,却极凝实,像是把整座山的重量都压缩进了一条线。青光顺着剑身流淌,涌入地面,沿着石阶裂缝迅速扩散。
“轰”一声闷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四周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,空气重新变得清爽。那些暗红血丝般的光晕瞬间熄灭,石阶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慕容天站在原地,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
“你……你这把破铁条……”他指着那剑,手指都在抖,“刚才那光……是纯粹的剑之本源?!你到底是谁?!”
楚无咎收剑入篓,拍拍手:“一个爬山的。”
“爬山能爬出剑意破阵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慕容天死死盯着他,“你刚才那一招,分明是《太虚剑典》里的‘斩岳式’简化版!可那功法早就失传了!你怎么可能知道?!”
“猛?”楚无咎笑了笑,“当年我渡劫时,剑意能劈碎九重天。”
“吹牛!”慕容天抬脚又踹,这次踢中了楚无咎屁股,“你当我是瞎的?九重天是天地根基,你说劈就劈?你当自己是创世神?”
楚无咎被踢得往前一扑,手忙脚乱扶住石壁才稳住。他回头,眼里带着笑:“你不信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我不信是对的!”慕容天气呼呼地整理衣袍,“你少拿这些吓人的名头糊弄我!我告诉你,这千层阶不是闹着玩的,越往上越危险,不是光靠嘴皮子硬就能过去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无咎站直身子,拍掉手上的灰,“所以我才一步一步走。”
“你……”慕容天噎住,半天说不出话,“你就是故意气我!”
“没有。”楚无咎认真道,“我很感激你陪我上来。”
“少来这套!”慕容天翻白眼,“你要是真感激,就把那招‘斩岳式’教我!”
“秘密。”楚无咎转身就走。
“你——!”慕容天跳脚,“又是这句!上次陆惊鸿跪三天你要说秘密,现在我也要听秘密?!”
“对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天下所有秘密,我都叫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慕容天骂骂咧咧地跟上,一边走一边护着怀里酒壶,生怕一个趔趄把它摔了。
两人继续向上。
压力虽被破开,但余威仍在。每一步仍需用力,像是在泥沼中跋涉。慕容天喘得越来越厉害,额头汗如雨下,脚步也开始拖沓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抹了把汗,“咱歇会儿?就一小会儿?”
“刚才谁说要陪我登顶的?”楚无咎放慢脚步,让他能勉强跟上。
“我是人,不是机器!”慕容天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“再说了,你又没说不能休息!”
“你可以下去。”楚无咎站在上方两级,低头看他,“没人拦你。”
“放屁!”慕容天猛地站起来,“我慕容天走过的路,就没有回头的!”
“那你还不走?”
“我……我在等酒壶安稳点!”他拍了拍胸口,确认陶壶没晃动,“万一洒了,我跟你拼命!”
楚无咎笑了,笑声很轻,却让整片山道都仿佛亮了几分。
他转身,继续向上。
慕容天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跟上,边走边嘀咕:“笑什么笑,等你哪天喝醉了,我也把你扛山上晒太阳……”
石阶在雾中延伸,不见尽头。
风从上方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楚无咎脚步未停。
慕容天喘着气,一只手按在腰带上,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酒壶,紧跟其后。
四百零三阶。
青石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划过。
楚无咎脚步一顿,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裂痕,正是他昨夜用焦木头划出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