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百零三阶的裂痕在脚下清晰可见,楚无咎脚步未停,靴底碾过那道焦木划出的细线,像是踩断了一根枯草。他继续往上走,步伐不紧不慢,仿佛刚才那一场地脉重压不过是爬了段陡坡。
慕容天喘得像破风箱,一只手扶着石壁,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怀里酒壶,嘴里还在骂:“你小子……真不当我是人……五百阶还没到就整这出……我告诉你,再往上,我非得躺下不可……”
“那你躺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我帮你把酒壶埋了,立个碑,写‘此处长眠一位爱酒如命的蠢货’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慕容天怒吼一声,硬是又撑起身子跟上两步,“我倒要看看,你这身板能撑多久!昨夜雷劫劈完,经脉里还能有半口气?装神弄鬼!”
话音刚落,脚下一阶青石忽然泛起一层灰雾。
不是烟,也不是水汽,而是一种黏糊糊、湿冷冷的雾,贴着石面爬上来,顺着鞋底往腿上裹。楚无咎脚步一顿,眼神微凝,但没停下。他抬脚,踩上了第五百阶。
雾气骤然暴涨。
前一秒还是千层阶的陡峭山道,下一秒眼前景象全变——高墙耸立,石柱盘龙,脚下不再是青石阶,而是一块刻满符文的巨大阵盘。阵心处,一道封印光幕微微闪烁,映出几个扭曲的大字:**楚家禁地,擅入者诛**。
“哟。”楚无咎轻笑一声,“还挺还原。”
前方,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阵眼之前。那人穿着楚家长老的玄纹长袍,头发花白,腰间佩剑,正是楚狂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眼睛里翻涌着黑气,嘴角咧开,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:“楚无咎……你逃不掉的……”
“逃?”楚无咎笑了,笑得肩膀都抖了,“我为什么要逃?”
他右手一掏,从竹篓里甩出七块废铁片,动作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。铁片在空中划出弧线,精准落在他脚边七个方位,像是早就算好了位置。
“当啷”一声轻响,七块破铜烂铁就这么插在了地上。
可下一瞬,空气震颤,无形剑意自铁片中喷薄而出,交织成网,直指楚狂眉心。
“我今天就再斩你一次!”楚无咎语气轻松,像是在说“我今天要多吃一碗饭”。
楚狂脸色骤变,怒吼:“你敢——!”
话没说完,七道剑光已破空而至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也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。剑光穿过楚狂胸膛的瞬间,他的身体就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,哗啦一声裂开,随即崩解成无数灰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灰雾退去。
青石阶重现。
楚无咎站在第五百阶上,脚边七块废铁片静静插在地上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他弯腰,一块块捡起来,吹了吹灰,顺手塞回竹篓。
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。
慕容天站在四百九十九阶,瞪大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。他刚才明明看见楚无咎拔铁、布阵、出剑,动作干脆利落,气势如虹,仿佛对面真站着个活人。
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他喉咙发干,“是认真的?”
楚无咎回头看了他一眼,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,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:“认真什么?”
“认真斩楚狂啊!”慕容天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真以为他在这儿?你还真动手?你疯了吧!这是幻境!是试炼!你拿剑意轰一个幻象?!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点头,像是刚明白过来,“那是幻境,蠢货。”
“你才是蠢货!”慕容天跳脚,“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击有多狠?七道剑意叠加,连问鼎境巅峰都得退三步!你对着空气来这么一下,万一反噬怎么办?!”
“不会。”楚无咎转身继续往上走,“我收着劲呢。”
“你收着劲?!”慕容天指着自己太阳穴,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下,连我的识海都在震?你说你收着劲?你当我是瞎的?”
“你不是瞎的。”楚无咎脚步不停,“你是累的。”
“我——”慕容天一口气堵在胸口,脸涨得通红,“你少拿这话糊弄我!你根本就没把这试炼当回事!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是幻境?”
“走到五百阶,谁不知道?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上一阶还有裂痕,这一阶突然起雾,脚下发软,视线模糊,连你怀里酒壶的味儿都闻不到了——这不是幻境,难道是酒喝多了?”
慕容天一愣,下意识低头闻了闻酒壶,还真没味儿。
“……你故意的吧?”他咬牙,“你早发现了,就等着看我出丑?”
“我没等。”楚无咎回头一笑,“我只是懒得说。”
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慕容天气得直跺脚,“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剑要是打偏了,整个千层阶的试炼系统都可能崩?!你拿幻境当靶子练剑?!”
“我没练剑。”楚无咎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弹,一块废铁片嗡鸣震颤,“我只是见着仇人,习惯性想砍两下。这么多年,改不了。”
“仇人?幻境里的也算?”慕容天翻白眼,“你对楚狂有这么大怨气?”
“谈不上怨气。”楚无咎摇头,“就是觉得烦。当年他在族会上叽叽歪歪,现在死了还得在我眼前蹦跶,挺碍眼的。”
“所以你就一剑轰了?”慕容天苦笑,“你这心态,比魔修还暴躁。”
“我不暴躁。”楚无咎认真道,“我很冷静。你看,我连剑都没拔,用的是废铁片。”
“你用废铁片都比我用紫金锤威力大!”慕容天气得直抓头发,“你到底是不是通脉境?你是不是压根就没废?你是不是……根本就不是楚家那个废脉少爷?!”
楚无咎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懒散,却让慕容天莫名打了个寒战。
“我不是废脉少爷。”楚无咎说,“我是爬山的。”
“爬山的能随手布出太虚剑阵雏形?!”慕容天怒吼,“你少来这套!你分明就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楚无咎突然抬手,一根手指竖在唇前。
“嘘。”
慕容天立马闭嘴。
风从上方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楚无咎眯眼看向更高处的石阶,雾气深处,隐约有光流转。
“别吵。”他说,“再往上,说不定还能碰见别的熟人。我得准备好铁片。”
“你还想见谁?!”慕容天压低声音,“你该不会连你爹妈都准备砍两下吧?”
“他们不至于。”楚无咎收回目光,继续迈步,“他们好歹给我留了条命。楚狂不一样,他想杀我,还想灭口,更想抢我玄铁令——这种人,见一次砍一次,梦里也不例外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”慕容天摇头,“真是又轴又狠。”
“轴才能登顶。”楚无咎脚步稳健,“狠才能活命。”
两人继续向上。
石阶依旧陡峭,雾气渐浓,但再没出现异象。慕容天一边喘一边走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楚无咎,总觉得这家伙走路的姿势都透着诡异——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微微震一下,像是踩在某种节奏上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你刚才那七块铁片,是不是特意带的?”
“嗯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专治幻觉。”
“你早料到会有幻境?”
“五百阶是个坎。”楚无咎道,“当年有人登到这儿,看见自己死了三回。你登到七百多,看见的又是什么?”
慕容天脸色一变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别看。”楚无咎说,“看见了也当没看见,砍了就行。”
“你这逻辑……”慕容天苦笑,“简直是拿剑解决问题的典范。”
“剑本来就是解决问题的。”楚无咎拍拍竹篓,“不然我背它干嘛?装废铁?”
“你本来就在装废铁!”慕容天翻白眼,“你那篓子里除了破铜烂铁,还有啥?”
“有下次要用的材料。”楚无咎神秘一笑,“比如,专门对付你这种话多之人的隔音阵。”
“你——!”慕容天抬脚就想踹,结果脚刚抬,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台阶上。
楚无咎伸手一捞,拽住他后领,硬是把他提了起来。
“别死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酒壶还没给我喝一口。”
“你还想喝酒?!”慕容天挣扎着站稳,“你刚才消耗那么大,不怕经脉崩?”
“崩不了。”楚无咎松开手,“我刚才那一下,连一成剑意都没用。”
“一成?!”慕容天惊叫,“你一成剑意就能劈碎幻境核心?!”
“幻境而已。”楚无咎摆摆手,“又不是真人。真人的话,我至少得用三成,还得补两剑。”
“你闭嘴吧你!”慕容天彻底服了,“你再说话我真信你是太虚剑主了!”
“我不是。”楚无咎继续往上走,“我只是个运气好的爬山人。”
“运气好能随手布阵?运气好能一剑破幻?你当老天爷是傻的?”慕容天紧跟其后,嘴上不服,脚下却一点不敢慢,“我告诉你,这千层阶越往上越邪门,不是光靠嘴硬和废铁就能过去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无咎抬头看向雾中更高的台阶,“所以我才一步一步走。”
“你……”慕容天噎住,半天说不出话。
风又起。
雾更浓。
楚无咎的脚步声落在青石上,清脆、稳定,像是某种节拍器。
慕容天喘着气,护着酒壶,紧跟其后。
五百阶已过。
前方,雾中隐约浮现第六百阶的轮廓。
楚无咎伸手,从竹篓里摸出第八块废铁片,在掌心轻轻摩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