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千层阶的高处灌下来，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。不是真有铁在生锈，是这山里的石头含灵铁太多，被登阶者的气血一激，就散出这么点腥气。楚无咎踩上第八百阶时，脚底板像是被钉住了，鞋底和青石之间“咔”地响了一声，像踩断了根细骨头。

他没动。

慕容天正扶着膝盖喘气，嘴里还念叨：“你别以为我喘得凶就瞧不起我……我告诉你，当年我登到七百三十二阶，比你现在还稳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他抬头，看见楚无咎站得笔直，背影跟插进地里的剑似的，纹丝不动。

“喂？”他喊了一声。

没应。

他又往前蹭了半步，手刚搭上楚无咎肩膀，突然觉得指尖发麻，像是碰了通电的铁丝网。他“哎哟”一声缩回手，酒壶差点甩出去。

“你搞什么名堂？装死呢？”

楚无咎这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像在自言自语：“要突破了。”

“啥？”慕容天愣住，“现在？这儿？八百阶？你疯了吧！”

楚无咎闭上了眼，眼皮都没抖一下：“嗯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这地方多邪门？八百阶往上，天地压境，灵气暴乱，多少人卡在这儿十年八年都破不了关？你倒好，说突破就突破？你以为这是路边摊买烧饼，想加个蛋就加个蛋？”

楚无咎嘴角抽了一下：“我没要加蛋。”

“你还贫！”慕容天急得直跳脚，“你突破也得分时候啊！咱们还在试炼里，规则是‘登顶才算成’，你半道上坐下来渡劫，万一引下雷来怎么办？这台阶可不认你是主角！”

楚无咎依旧闭眼，呼吸慢慢沉下去，像一块石头沉进井水里：“不会引雷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？你又没试过！”

“试过。”楚无咎淡淡道，“昨夜雷劫劈完，经脉里还留着火种。这八百阶的压力一压，正好点着。”

“你——”慕容天一口气堵在嗓子眼，脸涨成猪肝色，“你拿千层阶当炉子使？拿自己当柴烧？你是不是脑子让剑意劈坏了？”

楚无咎没理他，双掌缓缓抬起，掌心朝天，像是托着两团看不见的风。他脚下那块青石开始发烫，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裂纹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
空气变了。

不是风停了，而是风不敢动了。雾气凝在半空，像被冻住的棉絮。连远处传来的鸟叫都戛然而止，仿佛整座山都被按下了暂停。

慕容天只觉得胸口一闷，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他的膻中穴。他踉跄后退一步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滚下台阶。

“我靠！你这动静也太大了吧！”他一手抠住石缝，一手死死抱住酒壶，龇牙咧嘴，“你突破就突破，能不能收敛点？我可不是来给你当垫脚石的！”

楚无咎没睁眼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不能。”

“不能？！”慕容天炸了，“你不能忍到九百阶再破？不能等我躲远点再破？不能先打个招呼再破？！”

“不能。”楚无咎重复一遍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“契机就这一瞬，错过就得再爬八百阶。”

“你——”慕容天指着他的鼻子，手指都在抖，“你简直是个灾星！我早该想到的！你昨夜渡雷劫我就该跑！我不该贪你那一口焦木头烤的饼！我不该信你说‘路上管酒’！你根本就是个移动天灾！”

话音未落，楚无咎头顶的空气猛地一塌。

不是塌陷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塌了。一个无形的漩涡在空中成型，起初只有碗口大，转眼间扩张到一人高。四周的灵气像是闻见腥的鱼群，疯狂涌向楚无咎。

碎石浮空，草叶倒卷，连雾气都被扯成丝线，一根根缠向漩涡中心。慕容天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着往里拖，他拼命扒住石缝，指甲崩断两根，还是被拉得屁股离地。

“楚——无——咎——！”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，“你他妈给我停下！我要是摔死了，魂魄天天晚上蹲你门口喝酒！我不喝你的，我喝自带的！我烦死你！”

楚无咎终于睁了下眼。

一道目光扫过来，淡得像风吹过水面。

“忍着。”他说。

然后重新闭眼。

慕容天一口气没接上来，差点背过去。

他趴在地上，一手抓石头，一手护酒壶，眼睁睁看着楚无咎周身的灵气漩涡越转越快，越扩越大。那漩涡已经不只是吸灵气了，连空间都开始扭曲，边缘泛起淡淡的紫晕，像是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。

“这哪是通脉境……”他喃喃，“这他妈是问鼎境才有的天地共鸣……你一个‘废脉少爷’，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……”

他骂着骂着，突然笑了一声。

“行，你狠。”他把酒壶塞进怀里，用牙齿咬住衣角固定，双手重新抠进石缝，“我不走。我倒要看看，你到底能疯到什么地步。”

楚无咎站在漩涡中心，像一根定海神针。

他体内的经脉早已不是凡人之躯的构造。剑主记忆虽未完全复苏，但对天地法则的理解早已刻进元神深处。他知道每一缕灵气该怎么走，每一分压力该怎么化。这八百阶的压迫，别人视作绝境，他却当成磨刀石。

此刻，那股沉寂在丹田深处的“火种”终于被点燃。

不是轰然爆发，而是一点一点，像灯芯被火折子点着。先是小指粗的一缕热流，顺着任脉缓缓上行，经过膻中，越过喉咙，直冲天灵盖。

就在热流触及百会穴的瞬间，头顶的灵气漩涡猛地一震。

嗡——

一声低鸣，像是古钟被敲响。

整个八百阶区域的空间都跟着颤了一下。远处的山峰传来回音，一叠声地“嗡嗡”响，像是天地在回应什么。

慕容天趴在地上，耳朵嗡嗡作响，眼前发黑。他勉强抬起头，看见楚无咎的头发无风自动，衣袍鼓胀如帆，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，脚尖离地三寸。

“我操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你还真要飞了？”

楚无咎没飞。

但他体内的变化已经开始。

经脉在拓宽，不是一点点，而是一寸寸地撕裂、重组。旧的堵塞被冲开，新的通道正在形成。那股热流越来越粗，越来越烫，到最后几乎变成岩浆在血管里奔涌。

可他脸上没有一丝痛苦。

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
就像一个老农看着自家田里的稻子抽穗，知道秋天快到了。

慕容天看得头皮发麻。

“这人是不是练功练出毛病了？”他小声嘀咕，“疼都不疼的？他经脉都快炸了，怎么还一脸‘我家米缸满了’的表情？”

他忽然想起昨夜楚无咎渡雷劫时的样子。

也是这样。

站着，不躲，不逃，还他妈敢笑。

“你根本就不是人。”他咬牙切齿，“你是个怪物。”

楚无咎听不见。

或者说，听见了也不在乎。

他现在全部心神都在经脉重塑上。通脉境的关键不是灵力多强，而是通道是否畅通。普通人靠苦修一点点打通，他却是借千层阶的天地威压，硬生生把经脉给“撑”开。

就像一根细水管，本来只能流一滴水，现在被人拿锤子砸成了粗管子，自然能吞江纳海。

灵气漩涡越转越急，到了后来，连八百阶下方的石阶都开始震动。裂缝从楚无咎脚下蔓延出去，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整片台阶。

慕容天趴得更低了，整个人贴在石面上，生怕被卷进去。

“你要死别拉上我……”他嘟囔，“我酒还没喝完……我腊肠才吃了一半……你要是害我丢了肉，我做鬼都找你算账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突然觉得怀里一轻。

他低头一看，酒壶不见了。

抬头，只见那酒壶正慢悠悠地飘在空中，壶嘴朝下，一滴陈年佳酿缓缓滴落，在接触到灵气漩涡边缘的瞬间，“嗤”地一声汽化。

“我的酒——！”慕容天惨叫，“那是我藏了八十年的——！”

他伸手去抓，指尖刚碰到壶身，就被一股反震之力弹开，手掌发麻。

“你连我的酒都收？”他瞪着楚无咎的背影，眼睛都红了，“你还有没有人性？你有没有一点基本的尊重？那是我的心血！是我的命根子！是你请都请不到的好东西！”

楚无咎依旧不动。

但就在这一刻，他体内最后一道阻塞的经脉——位于尾椎骨上方的“悬枢穴”——终于被冲开。

轰！

不是声音，是感觉。

慕容天趴在地上，突然觉得胸口一松，像是压着的千斤石突然没了。他抬头，发现空气中的压迫感减弱了至少三成。

而楚无咎头顶的灵气漩涡，开始缓缓收缩。

不是消失，而是内敛。那些狂暴的灵气不再外溢，而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，一丝丝渗入他的身体。

他的呼吸变得极轻，极缓，像是睡着了。

可慕容天知道，没那么简单。

“通脉在望……”他喃喃，“这家伙……真要成了。”

他挣扎着坐起来，拍掉身上的灰，看着楚无咎的背影，忽然笑了。

“行啊你。”他掏出怀里剩下的半截腊肠，咬了一口，边嚼边说，“你要是真成了，我请你喝新酿的。不过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把腊肠渣吐出来，认真道：

“下次突破，提前说一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