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睁眼的时候,眼皮底下像是有两把小刷子在扫,不疼,就是痒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从一片模糊里挤出轮廓——还是那条往上没完的石阶,灰青色的石头被雾气裹着,像刚出锅的凉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五指一张一合,掌心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晕,不刺眼,就跟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似的,温吞地亮着。他捏了捏拳,骨头缝里“咔吧”响了一声,像是久关的门轴终于上了油。
“通脉境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还是太弱了。”
这话音还没落地,旁边就炸出一声吼:“你放屁!”
慕容天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,屁股还沾着草屑和泥块,脸涨得跟喝醉了似的,“我卡在通脉巅峰十年,差点把北边的风沙都吸进丹田里练功,才勉强摸到问鼎门槛!你倒好,踩个台阶就跟踩狗屎一样轻松,还嫌境界太弱?那你让我算什么?灶台底下垫脚的砖头吗?”
楚无咎连看都没看他,抬脚就是一脚,正踹在对方屁股上。
“叫废物。”他说。
慕容天一个趔趄往前扑了半步,差点脸着地,手忙脚乱扒住石阶边缘才稳住身子。他回头瞪眼:“你踹人还有理了?我好心陪你登阶,看你突破,连酒壶都被你卷走了,你还踹我?你这是恩将仇报!是道德沦丧!是修仙界的败类!”
“你要是真有八十年陈酿,”楚无咎慢悠悠道,“刚才就不会被灵气漩涡吸走。说明你藏的根本不是酒,是兑了水的米汤。”
“你——!”慕容天一口气堵在胸口,手指哆嗦地指着他的背影,“你懂什么!那是我用三百年灵泉泡的桂花,加了七味辅药,封坛时我还念了净尘诀!它飞走是因为你那个漩涡破了天地平衡!不是酒的问题!是你太邪门!”
楚无咎懒得争辩,往前走了两步,鞋底踩在青石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两声脆响。不像之前那样沉闷,也不再有黏脚的感觉。以前每踏一步,都像腿上绑着沙袋,现在却像是脚下装了弹簧,轻轻一蹭就能往前滑半尺。
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经脉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细流穿沟,而是江河入海。灵力在他四肢百骸间奔涌,畅通无阻,连最末梢的指尖都能传来微微的胀感。这不是靠蛮力打通的通道,而是被千层阶的天地威压硬生生“撑”开的。就像一根竹管,本来只能过线,现在被人拿锥子捅成了铁筒,自然能容洪流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还不够。
剑主记忆深处那些东西还在沉睡,他现在的实力,在九天之上连给护山灵兽提鞋都不配。别说重铸太虚剑,就是遇上个渡虚境的小魔头,都得靠计谋周旋。
“走不走?”他回身看了眼还在原地跳脚的慕容天,“再磨蹭下去,等山门收徒名单都发完了,你哭都没地方哭。”
“你少拿这个戳我痛处!”慕容天咬牙切齿,“你以为我想留在这破地方?我早该去九霄洲参加论道大会的!结果为了看你能不能活着登顶,愣是耽误了行程!你说你值不值这个价?”
“不值。”楚无咎转身就走,“但你已经跟了这么久,现在回头更亏。”
“你——!”慕容天气得直跺脚,可脚刚抬起来,就看见楚无咎的身影已经往上挪了十几阶,步伐轻快得像只野猫。
他骂了一句,赶紧追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,雾气渐渐稀薄,头顶的天光也透了下来。阳光像是被筛子滤过,碎成一道道金线,洒在石阶上,映出他们拉长的影子。
走到九百二十阶时,楚无咎忽然停住。
他抬起手,掌心朝上,那层淡紫色的光晕又浮现出来,比刚才更凝实了些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突然屈指一弹。
“啪!”
一道气劲射出,打在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。
轰的一声,石头炸开,碎屑四溅。烟尘散去后,露出里面一道裂痕,深不见底。
慕容天刚赶上,就被这一下吓得差点扭了腰:“你干什么?平白无故毁山体?你知不知道这千层阶是上古大能留下的试炼场?破坏结构是要遭雷劈的!”
“我没破坏。”楚无咎收回手,“我只是试试力气。”
“试力气?”慕容天翻白眼,“你刚才那一指,至少有千斤力道!通脉境哪来的这种爆发?你是不是偷偷吞了龙象丹?还是捡到了远古神兽的遗骨?”
“都不是。”楚无咎继续往上走,“是经脉通畅了,力量自然就出来了。你要是天天堵着鼻孔呼吸,突然通了,也会觉得空气格外够劲。”
“你这比喻……”慕容天噎了一下,“俗不可耐!我是修仙者,不是挖煤的!别拿你那套市井说法糊弄我!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说法?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‘天地归元,气走任督’?‘灵府洞开,万象森列’?你要听这些,我可以给你背三天三夜的功法总纲。”
“你闭嘴!”慕容天恼羞成怒,“你根本就是在炫耀!你突破得这么轻松,就不怕天妒?不怕引来心魔反噬?不怕根基不稳走火入魔?”
“怕。”楚无咎顿了顿,“所以我刚才调息了半刻钟,把体内乱窜的灵气压进了丹田,顺带把左脚第二趾甲缝里的灰尘也清理干净了。”
“你连脚趾甲都顾得上?”慕容天一脸不信。
“小事不做,大事难成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你看你鞋带松了,走路都要绊自己,还想问我心魔的事?”
慕容天低头一看,果真,右脚鞋带开了。他脸色一红,蹲下系鞋带,嘴里嘀咕:“你这人毛病真多……既嫌弃别人弱,又管别人鞋带……你是爹还是师父?”
“我是烦你拖后腿。”楚无咎往前走了几步,声音随风飘来,“再不上来,我就把你昨夜藏在袖子里的腊肠扔了。”
“你胡说!我哪有藏腊肠!”慕容天猛地站起。
“第三根肋骨下方,鼓了一块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你吃独食的样子,比我当年养的那只偷鸡的黄鼠狼还难看。”
“你——!”慕容天气得直跳,可终究不敢赌,赶紧追了上去。
越往上,台阶越窄,两侧山壁也收得更紧,像是两扇巨门缓缓合拢。灵气反而变得稀薄,走起来不再有那种压迫感,反倒有种空落落的轻飘。
“不对劲。”慕容天喘着气,“前面这段路,灵气怎么越来越弱?按理说越接近山顶,天地交汇之处,灵气应该越浓郁才对。”
楚无咎没说话,只是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也感觉到了。
不是灵气少了,而是被什么东西“吸”走了。就像一口锅盖扣在头上,把热气全闷在里面,外面反倒凉了。这种感觉很细微,若非他对天地法则有着本能般的理解,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。
但他没打算深究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慕容天抬头望去,果然,前方阶梯蜿蜒而上,尽头处有一线明亮的光,像是撕开云层的刀口,洒下清朗的日辉。
山顶就在眼前。
他忽然有点紧张。
不是怕登不上,而是怕登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。千层阶历来是试炼之地,能登顶者寥寥无几,每一个都有后续机缘。可楚无咎这种妖孽,一旦登顶,怕是连山门守护灵都会吓得开门跪迎。
“喂,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你登顶之后打算干嘛?不会真去当玄雷宗客卿吧?你不是一直嫌弃他们功法残缺、教条死板吗?”
“不去。”楚无咎脚步未停。
“那去陆家?听说陆惊鸿为了见你,已经在山门外跪了两天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云家老祖派人送来星图,说要与你共参天机,你也拒了?”
“拒了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慕容天皱眉。
楚无咎终于停下,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平静,却让慕容天心头一紧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他说。
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。
慕容天站在原地,愣了几息,才反应过来:“回家?你家不是被族老把持着?你回去不是找死?而且你这具身体的父母都死了,家在哪?”
楚无咎没有回答。
他的身影在阶梯上越走越高,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,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,照在那根歪歪扭扭的草绳束发上,也照在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上。
风吹过,衣角猎猎。
他一步步向上,脚步稳定,不曾回头。
慕容天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不是因为强了,而是因为他太平静了。
强而不骄,进而不躁,明明刚刚完成一场足以震动一方的突破,却像只是吃了顿饱饭般寻常。
“这家伙……”他喃喃,“怕是早就不是‘废脉少爷’那么简单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甩了甩袖子,迈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漫长的石阶上缓缓前行。
头顶的光越来越亮。
最后一段路,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。
嗒、嗒、嗒。
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楚无咎的脚步忽然加快。
他不再踱步,而是如箭离弦,身形在阶梯上留下一连串残影。风在他耳边呼啸,衣袍鼓荡,发丝飞扬。
慕容天见状,也咬牙提速。
不能被落下。
绝不能被落下。
当他拼尽全力冲上九百九十阶时,楚无咎已经站在前方不远处,背对着他,望着头顶那一片破云而出的蓝天。
阳光落在他肩上。
他抬起手,轻轻一握。
掌心紫光流转,随即隐没。
下一瞬,他迈出最后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