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脚掌彻底落在千层阶顶的最后一块青石上时,风忽然停了。
不是那种自然缓下来的停,是像有人拿手掐住了风脖子,让它连一丝喘息都不敢有。头顶那道破云而出的日光也凝住了,斜斜地劈在石碑上,照得碑面泛出一层铁锈般的红。
他没在意。
刚通脉境的身体还在适应新的灵力流速,五脏六腑像是被人重新摆过位置,走路时能听见自己肠子咕噜一声。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心想这感觉比当年在九天之上被雷劫劈中后还要别扭——那时候好歹还有仙酒灌一口,现在兜里除了半块发硬的干饼,连根能嚼的草都没有。
“太虚剑主,可敢与我一战?”
声音从石碑后头传来,不响,也不冷,就跟街口卖炊饼的老汉问“今天要几个”一样平常。
楚无咎停下脚步,眼皮都没抬:“你认错人了,我是来爬山的。”
灰袍老者从石碑侧面踱了出来,布鞋底蹭着青石,发出沙沙两声。他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手里没拿兵器,也没拄拐杖,就那么两手垂着,像刚从田里收工回来。
“爬山?”老者眯眼打量他,“爬到山顶还背着个装烂铁条的竹篓,你是怕下山时饿了,拿它当锅煮石头汤?”
楚无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并不久,也就眨两下眼皮的工夫。但他已经知道对方修为——问鼎境巅峰,气息藏得不错,若非站得太近,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。
“哦。”他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走,“那你继续守山门,我去看看有没有卖水的摊子。”
“站住。”老者嗓音没提,可话一出口,整座山顶的空气都沉了一寸,“我刚才说,可敢一战。”
楚无咎停下,回头,嘴角往上扯了扯:“隐世散仙?就你也配挑战我?”
“问鼎境巅峰也敢挑战我?”他重复一遍,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滑稽的事,“你是不是以为穿件灰袍、站个高台,就能冒充前辈高人了?前两天有个卖符纸的也这么跟我说,结果我拿他一张‘驱邪符’点了烟,烧完才发现那是他写给媳妇的情书。”
老者没动怒,反而笑了:“你倒是看得清我的境界。”
“废话。”楚无咎耸肩,“你丹田鼓得跟蛙鸣似的,再看不见那就是瞎了。”
“可你没看见这个。”老者袖子一抖,一张黄纸符咒飞出,在空中炸成一团火光。
火光熄灭后,留下一个巨大的“化劫”二字,悬在半空,笔画边缘还冒着细小的电弧,噼啪作响。
楚无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,忽然咧嘴一笑:“有意思。”
“不止有意思。”老者负手而立,“这是我三年前渡劫时,天地留下的印记。凡我打出此符,百里之内,所有修士神识皆可验证境界真伪。你若不信,可以叫山底下那个躲在树杈上的酒鬼上来验一验。”
楚无咎回头瞥了眼山腰。
慕容天果然还在那儿,蹲在一棵歪脖子松上,怀里抱着个空酒壶,正探头探脑往上看。两人视线一对,他立刻假装看天,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,仿佛在研究云朵形状。
“他早知道了。”楚无咎收回目光,“不然也不会一路跟着我磨蹭上来。这家伙鼻子比狗灵,闻到点强者气息就激动。”
“所以他没拦我。”老者道,“他知道拦不住。”
“那你拦得住我吗?”楚无咎笑得更开,“一个化劫境的老东西,特意在这儿等我登顶,就为了说一句‘来打一架’?你当我是路边招手就停的骡车?”
“我不是要你输。”老者语气平静,“我是想看看,那个曾在九天之上一剑斩断魔潮的人,如今只剩通脉境,还能不能抬起手。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原来你是来看热闹的。”
“也是来试剑的。”
“试剑?”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废铁剑——七根废铁条用麻绳缠在一起,剑尖卷了口,柄上还沾着昨天烤地瓜时蹭的黑灰。
他抽出剑,随手甩了两圈。
铁条互相碰撞,发出叮当乱响,活像个补锅匠在敲废铜烂铁。
“你要试剑?”他笑着问,“用这个?”
“你瞧不起它。”老者目光扫过那把剑,“就像当年那些大能瞧不起你的剑道——说你以凡器演天威,是亵渎法则。”
“他们确实该死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因为我用的从来不是器,是理。”
老者沉默了一瞬,忽而轻叹:“难怪你能活下来。”
“废话。”楚无咎把剑往前一递,“来吧,让我看看化劫境有多强。”
风又起了。
这次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,带着山顶积年的尘土和碎石屑,打着旋儿往中间挤。那两个悬空的“化劫”字样开始震颤,电弧越跳越高。
老者依旧站着不动,但双肩微微下沉,像是扛起了整片天空的重量。
楚无咎也没动。
他就那么一手拎着废铁剑,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里,脚尖轻轻点地,像在等集市开张。
远处松树上的慕容天终于坐直了身子,把空酒壶往怀里一塞,整个人绷紧如弓。
山顶的温度降了下来。
不是冷,而是那种大战将至前的“静”,万物屏息,连阳光都变得迟钝。
老者的灰袍无风自动,衣角翻飞如蝶翼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仿佛托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楚无咎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紧张,纯粹是因为——终于来了个像样的对手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低声道:“等了这么久,总算有个能打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左脚往前踏了半步。
不是为了进攻,也不是为了防守,就是单纯地——站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
废铁剑依旧垂着,剑尖几乎触地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整座山顶的碎石,全都朝外弹开半寸。
像是被无形的波纹推开。
老者瞳孔微缩。
他感受到了。
不是杀气,也不是威压,而是一种……规则层面的“存在感”。就好像眼前这个人根本不该站在这里,他的出现本身就在扭曲这片空间的常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老者低声问。
“楚无咎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以前是太虚剑主,现在是个穷得只能捡铁皮吃饭的落魄少爷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不然呢?”他耸肩,“难不成你还指望我说‘其实我是宇宙意志化身’这种蠢话?”
老者没笑。
他盯着楚无咎手中的废铁剑,忽然道:“你这剑,能接我三招不死,我就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”
楚无咎挑眉:“你觉得我会在乎?”
“你会。”老者语气笃定,“因为你登这千层阶,不是为了突破通脉境,而是为了找一个人——或者,一个答案。”
楚无咎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不是惊慌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极短促的凝滞,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,涟漪还没扩散就强行压平。
他看着老者,看了足足五息。
然后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那你出招吧。”
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,握紧了废铁剑。
剑身依旧破烂,可当他真正握住它的那一刻,整座山顶的空气,仿佛都被抽走了一部分。
老者深吸一口气。
他双手缓缓合拢,胸前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符文,形如古钟,边缘刻满密纹。
山顶的光影开始扭曲。
不是幻术,也不是阵法,而是空间本身在回应他的动作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脚底青石无声龟裂,裂纹呈放射状蔓延,直到触及他的鞋尖才停下。
他没动。
只是眼睛,越来越亮。
像黑夜中点燃的第一簇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