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手指扣紧了那把用废铁条缠成的破剑，剑尖还沾着昨夜烤地瓜时蹭上的黑灰。他没动，可脚底的青石已经裂开，裂缝像蛛网般朝四面八方爬去，连风都不敢再吹一下。
对面的隐世散仙掌心浮起的淡金色符文越转越快，空中雷云翻涌，紫光如蛇在云层里钻行。他双手一合，口中低喝：“九霄引雷诀——落！”
一道水桶粗的雷柱从天而降，不是直劈，而是扭曲如锁链，半空中分出三股，兜头罩向楚无咎头顶、双肩与脚心，封死所有闪避方位。
楚无咎咧嘴一笑：“老东西，你这雷法练得挺热闹，可惜火候差了点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左脚猛地往后一撤，整个人没退，反而往前冲了半步。就在雷锁即将合围的刹那，他手腕一抖，废铁剑斜撩而起，七道铁条竟在瞬间自行震颤，发出嗡鸣。
“你听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它们在叫。”
下一瞬，他猛然将竹篓往地上一摔，七块废铁条飞射而出，按北斗七星方位钉入青石，每一块落地，地面裂纹便自动延伸，勾连成符纹线路，隐隐构成一个残缺却森然的阵图。
“阵起！”他一声轻喝。
七铁共鸣，空中游离的灵机被强行牵引，形成微型周天循环。七道银光冲天而起，如银河倒卷，正面撞上雷锁。
轰——！
雷光炸开，电火四溅，整座山顶像是被人掀了一角。那三股雷锁刚一接触银光，便如冰雪遇火，咔嚓断裂。余波扫过山腰，几棵百年松树当场化为焦炭，连树皮都没剩下。
散仙瞳孔一缩，急忙掐诀补势，可第二波雷云还未凝聚，楚无咎已冷笑出声：“你这雷法，是《九霄引雷诀》残篇改的吧？聚而不凝，发而难收，当年我就跟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说过——雷不是拿来砸人的，是拿来‘走’的。”
他手指一点废铁阵，七道剑光齐齐调转方向，不再硬拼，而是顺着雷云运转轨迹滑行，如同七条银鱼游入暴流，借力打力，反将空中雷气搅得混乱不堪。
“你怎会……”散仙声音发紧，“你怎会知道这雷法的断点？”
“断点？”楚无咎笑了，“你当那是断点？那是我当年亲手砍断的。你以为你在催动天威？不，你是在用我二十年前就废弃的残招，打一场早就输掉的架。”
他忽然抬头，目光如剑，直刺散仙眉心：“太虚剑意，讲究的是‘理’字。你用雷，是求威力；我用剑，是顺天道。你那雷法，外强中干，三处经络交汇点全是死路，灵气冲到那儿就得炸，你不吐血谁吐血？”
散仙脸色骤变，猛地抬手捂住胸口，一口血差点喷出来。他强行压住，咬牙再结印，这次引动的是更高层的“紫霄雷劫”，云层裂开一只竖瞳般的空洞，内里电光如龙盘绕。
“就算你知道来历，你也只是通脉境！”他怒吼，“肉身未固，灵府未满，你能撑几息？”
楚无咎不答，只轻轻一挥手。
七块废铁条同时震动，剑意灌注，阵图瞬间完成最后拼接。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剑吟响起，仿佛有千万柄古剑在虚空中同时出鞘。
“诛仙剑阵，给我斩！”他低喝。
七道剑光升腾而起，不再是分散出击，而是首尾相衔，化作一条横贯长空的银色匹练，直扑雷云核心。所过之处，空气被撕开细小的裂痕，连光线都扭曲变形。
轰隆——！
紫霄雷劫的竖瞳被一剑劈开，雷龙哀鸣，炸成漫天电火。散仙双臂一震，手中符文崩碎，整个人被无形巨力推得连连后退。
一步、两步……第三步时他稳住身形，双掌再推，试图以化劫境修为强行镇压剑意。可那七道剑光如影随形，悬停在他眉心前三寸，微微颤动，寒意刺骨。
他终于撑不住了。
第四步，第五步……一直退到第十步，左脚踏空，膝盖一软，几乎半跪在地。灰袍肩头裂开一道口子，渗出血丝。他喘着粗气，抬头看向楚无咎，眼神里不再是试探，而是真正的震惊。
“太虚剑意……”他声音发哑，“你怎会太虚剑典的奥义？”
楚无咎站在原地，青衫微扬，手中废铁剑斜指地面。他看着散仙，嘴角慢慢勾起，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。
“怎会？”他笑了一声，笑声不大，却震得山顶碎石簌簌滚动，“因为我就是太虚剑主啊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“我姓楚”。
“不是什么传人，也不是什么继承者。我就是那个当年一剑斩断魔潮、被你们写进传说里又当成笑话讲的——太虚剑主。”
他抬手，七道剑光缓缓收回，重新没入废铁条中。阵图消散，天地重归寂静，只有远处山林还在冒烟。
“你信不信都一样。”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，“我只是个穷得只能捡铁皮吃饭的落魄少爷，顺便……顺手教训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。”
山顶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焦土的声音。
突然，山腰传来一阵掌声。
“好！楚兄威武！”
是慕容天。他还蹲在那棵歪脖子松的树杈上，怀里抱着空酒壶，满脸激动，正用力鼓掌，嘴里大声喝彩：“我就说这家伙不对劲！通脉境能打出问鼎巅峰的剑意？放屁！他这是拿境界当遮羞布，实打实的剑道祖师爷下凡！”
楚无咎没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你再不下来，那壶酒渣我都给你收了。”
“别别别！”慕容天赶紧抱紧酒壶，“这是我藏了八十年的陈酿，还没开封呢！”
“那你留着吧。”楚无咎转身，走向阶顶中央那块最大的青石，一屁股坐下，随手把废铁剑插在旁边，“正好我饿了，待会儿拿它煮石头汤。”
散仙仍跪在十步之外，左膝压着青石，右手撑地，指尖微微发抖。他盯着楚无咎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苦笑一声。
“难怪……难怪你能登顶千层阶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别人登阶是试炼神魂，你是回来认门的。”
楚无咎没理他，低头从竹篓里摸出半块干饼，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，嚼得嘎吱响。
“你这饼都发霉了。”慕容天从树上跳下来，落在五丈外，小心翼翼靠近，“我这儿还有半根腊肠，要不要分你一口？”
“不要。”楚无咎说，“你那腊肠藏裤兜里三天了，味儿能熏死一头牛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藏裤兜里？”慕容天一愣。
“你走路一股油腥味，左边裤腿鼓囊囊的，还时不时用手按一下。”楚无咎瞥他一眼，“再说，你哪次偷吃不是藏那儿？上次偷楚家厨房的酱鸭，也是这德行。”
慕容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，转移话题：“话说回来，这位前辈……”他看向散仙，“你没事吧？要不要来点我的腊肠？补补元气。”
散仙摆摆手，终于站起身，拍了拍灰袍上的尘土，虽狼狈却不失风度。他盯着楚无咎看了许久，忽然道：“你既然真是太虚剑主，为何不直接出手碾压？非要等我出招？”
楚无咎咬了一口干饼，含糊道：“因为我想看看，现在这些所谓的大能，到底还能不能打。”
他咽下饼，抬起眼：“结果嘛……也就那样。”
散仙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有意思。我守这千层阶三百年，见过无数天才登顶，有的靠毅力，有的靠机缘，有的靠秘法……你是第一个，上来就说‘老子回家’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楚无咎拍拍裤子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“这地方，我当年闭关时路过过十七次，每次都嫌台阶太陡，懒得爬。”
慕容天听得目瞪口呆：“你当年是飞过去的吧？”
“废话。”楚无咎拿起废铁剑，随手甩了两圈，叮当乱响，“我又不是瘸子。”
山顶的风终于恢复流动，带着焦土与雷火的气息。阳光重新洒落，照在那七块嵌入青石的废铁条上，泛着冷光。
散仙站在原地，看着楚无咎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你说你就是太虚剑主……那你接下来，打算做什么？”
楚无咎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废铁剑，剑尖轻轻点地。
一粒火星，从剑缝里蹦了出来，落在青石上，啪地熄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