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粒火星蹦出来,啪地落在青石上,熄了。
山顶的风终于敢吹了,卷着焦土味和雷火残渣,在废铁条插出的阵痕间打了个旋,又撞上那把斜插在地的破剑,叮当响了一声。
楚无咎还站着,背对着十步外的散仙。他没回头,只把手从剑柄上松开,袖子一甩,拍掉肩头一块烧焦的布角。干饼还在嘴里嚼着,嘎吱嘎吱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山顶格外清楚。
散仙动了。
他慢慢直起腰,左膝离地时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骨头裂了缝。灰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暗红,右肩撕开的口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动。他抬手抹了把嘴角,指尖沾上一点血,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下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盖过远处林子里焦木倒下的咔嚓声。
楚无咎嚼干饼的动作顿了一下,咽下去,转过半边脸,眼角余光扫过去:“输了?那还不滚?”
散仙没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,又抬头看楚无咎的背影。三百年了,他守这千层阶,见过无数登顶者——有哭的,有笑的,有跪着爬完最后一阶的,也有仰天大笑说“老子成了”的。可从没见过一个,赢了之后连头都不回,问完“还不滚”就准备走人的。
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双膝一弯,竟在焦土上跪了下来。
不是战败的屈服,是道者的礼。
“请教我剑意。”他说,声音稳得不像刚被打得吐血的人。
楚无咎这回彻底转过身了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散仙,看了足足五息,然后笑了。笑得肩膀抖,笑得眼角都挤出点泪花,笑得连慕容天在五丈外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“教你?”楚无咎咧着嘴,“你配吗?”
散仙脸色变了变,但没动怒。他知道这一问不是羞辱,是实话。刚才那一战,他用尽化劫境修为催动紫霄雷劫,结果被七块废铁条组成的残阵打得灵府震荡、经脉逆流。对方甚至连真气都没动,靠的是“理”——天地运行之理,剑道根本之理。
他确实不配。
可他还是开口了:“我守阶三百年,只为等一个能破我雷法的人。今日见了,若就此错过……我不甘。”
楚无咎盯着他,眼神懒洋洋的,像在看一只非要啃铁锅的狗。
“你不甘?”他反问,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当年在九重天,一天能遇上八个像你这样的‘不甘者’?前七个被我一剑劈下云台,第八个跪着求饶,我把他的雷诀改了三行,他反倒骂我篡改正统,要拿雷符轰我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快起来:“我说你这人吧,好歹活了三百岁,怎么还跟个初入学堂的娃娃一样?打输了就想抄作业?”
散仙的脸终于绷不住了,涨成猪肝色。
他想反驳,可张了张嘴,发现一句也接不上。人家说得没错——他就是想“抄作业”。明知道对方是太虚剑主,是传说中一剑斩断魔潮的存在,他还敢伸手要剑意传承,确实像个傻子。
可他不甘啊。
三百年苦修,自认雷法已近圆满,结果被人用七块废铁条加一把烤地瓜的破剑按在地上摩擦,连对方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。这种落差,换谁谁能受得了?
他咬牙,还想再说什么。
楚无咎却已经不想听了。
他转身就走,脚步干脆利落,踩在焦黑的石板上发出啪啪声。走到慕容天身边时,顺手抽走了他怀里那个空酒壶。
“走,喝酒去。”他说。
慕容天一愣:“啊?这就走?”
“不然呢?”楚无咎掂了掂酒壶,“你还想在这儿听他讲雷法心得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慕容天讪笑,“我是说,这位前辈都跪下了,你真不教点啥?好歹给个鼓励奖?”
楚无咎停下脚步,回头瞥了他一眼,眼神像在看一个刚偷完鸡又被抓包的傻徒弟。
“鼓励奖?”他冷笑,“蠢货才教敌人。”
说完,抬脚就踹。
一脚正中慕容天屁股,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让他踉跄两步,差点扑进旁边焦土堆里。
“哎哟!”慕容天跳起来,“你踢人干嘛!”
“不踢你,你待会又要啰嗦。”楚无咎继续往前走,“再说了,你哪次见我教过谁?阿九练剑摔得满身是伤,我骂他蠢;陆惊鸿跪三天求指点,我扔他一张画鸭子的草纸。你现在让我教一个刚想杀我的老东西?”
他边说边走,步伐稳健,青衫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“剑意不是路边摊的酱菜,想买就能买。他今天能为求道下跪,明天就能为保命出卖师门。我不信他。”
慕容天揉着屁股跟上来,小声嘀咕:“可他好歹是散仙……”
“散仙?”楚无咎嗤笑,“三百岁才卡在问鼎巅峰,连化劫境门槛都摸不到,还好意思称‘仙’?我看叫‘散人’都抬举他。”
“那你当年是怎么突破的?”慕容天好奇。
“我?”楚无咎脚步没停,“当年我一剑斩了魔主,顺手把他的元神当柴火烧了三天,第二天自然就通了。”
“……你这没法学。”
“本来就不该学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剑道没有捷径。有人靠秘法,有人靠机缘,有人靠跪。而我——靠的是懒得跪。”
两人说话间,已走到千层阶下行的入口。
石阶依旧陡峭,两侧山壁焦黑一片,显然是刚才雷劫余波所至。几根断裂的松枝横在路上,被楚无咎一脚踢开,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
身后山顶,散仙还跪在原地。
他没动,也没再说话。直到楚无咎和慕容天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拐角,他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那七块嵌在青石里的废铁条。
阳光照在铁条上,泛着冷光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将掌心那点血抹在额头,划出一道血痕。
“太虚剑主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然后,他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灰袍上的尘土,转身走向山顶另一侧的石屋。背影佝偻,步伐沉重,像一下子老了五十岁。
山腰处,楚无咎和慕容天正往下走。
“你说他会不会以后天天蹲咱门口求教?”慕容天问。
“会。”楚无咎答得干脆,“所以我打算换个住处。”
“那你之前住的那间破屋呢?”
“烧了。”楚无咎说,“昨晚煮石头汤,火太大,把屋顶点着了。”
“……你真煮石头汤?”
“嗯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加了半块发霉的饼,味道一般,但胜在省钱。”
慕容天无语片刻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说你不教他,可万一他偷偷跟着咱们呢?”
楚无咎脚步一顿。
他回头看了眼山顶,眯起眼,像是在计算风速和距离。
然后他从竹篓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废铁片,随手一甩。
铁片旋转着飞上天空,在阳光下一闪,划出一道银弧,直奔山顶而去。
下一瞬,山顶传来“铛”的一声,像是铁器撞上了石头。
紧接着,一声闷哼远远传来。
楚无咎收回手,拍拍竹篓:“现在不会了。”
慕容天张了张嘴,没敢问发生了什么。
两人继续下山。
山风渐凉,吹得衣袂飘动。远处凡城轮廓已隐约可见,炊烟袅袅,市声隐隐。
“你说城里人知道你刚才干了啥吗?”慕容天打破沉默。
“不知道。”楚无咎说,“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有个散仙在千层阶上跪了一下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楚无咎笑了笑,“他们会编故事。比如‘神秘少年一剑退散仙’,或者‘乞丐出身的剑祖显圣’。说不定还有人说我其实是九重天派下来的监察使。”
“那你不管?”
“管?”楚无咎斜他一眼,“我又不开书院招生。他们爱咋说咋说。”
他加快脚步,走在前面,青衫飘在风里,像一面懒得挂起来的旗。
慕容天赶紧跟上,嘴里还念叨:“可万一传歪了呢?说你其实是个疯子,专门骗散仙下跪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传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反正我本来就是个穷得只能捡铁皮吃饭的落魄少爷,顺便……顺手教训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下。
前方石阶拐角,一只黄毛流浪狗探出头,冲他摇了摇尾巴。
楚无咎看了它一眼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丢了过去。
狗叼住饼,转身就跑,尾巴摇得像要断了。
楚无咎继续往前走。
山风更大了,吹乱了他额前碎发,露出那双看似慵懒、实则凌厉的丹凤眼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废铁剑,一步步向下走去。
石阶很长,但他走得不急。
他知道,山下的世界,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