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把干饼的碎渣吹下悬崖,楚无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还在往下走,脚步不快,也不慢,像一个刚从山上捡完废铁回来的普通闲人。身后山顶早没了动静,焦土上那七块废铁片插在青石里,一动不动,仿佛刚才那一战只是山火燎过的一缕烟。
慕容天跟在后头,三步一停,五步一喘,活像个刚爬完三千阶的老头子。其实他半点不累——三百岁散仙,别说千层阶,九重天都溜达过几回——可他偏要装出这副德行,好显得自己与楚无咎并肩作战、同甘共苦。
“我说,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故意压低,像是怕惊扰了山里的鬼魂,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有名?”
楚无咎没理他。
“凡城那边都传疯了。”慕容天自顾自说下去,越说越起劲,“说有个神秘少年,手持破剑,脚踏焦雷,一剑就把守了三百年千层阶的化劫境大能给斩了!当场跪地求饶,还哭着喊‘师父饶命’!”
楚无咎抬脚,踹在他屁股上。
力道不大,刚好够让慕容天一个趔趄,差点踩空滚下山坡。
“哎哟!”慕容天跳开两步,揉着屁股,“你干嘛踢人?我这不是给你传好消息吗?”
“好消息?”楚无咎斜他一眼,“你当我是卖膏药的?靠编故事涨人气?”
“这不是编!”慕容天一脸冤枉,“是百姓自发传颂!民心所向啊!我还听见茶馆说书的改词了,现在开场第一句就是‘话说太虚剑主降凡尘,一剑光寒十九城’!”
楚无咎冷笑:“十九城?他见过十九座城?我家门口那条街才五家铺子。”
“夸张嘛!”慕容天摆手,“艺术加工懂不懂?再说了,人家又没说错——你本来就是太虚剑主转世,对吧?”
楚无咎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,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小路上。他没回头,只抬起手,把肩上竹篓往上提了提,顺手摸了下腰间的玄铁令。
裂成三瓣的令牌安静地挂着,风吹得它轻轻晃。
“谁传的?”他问。
“还能是谁?”慕容天嘿嘿一笑,“那个被你一脚踹飞的散仙呗。他跪完就走了,一句话没说,可第二天整个凡城都知道了‘千层阶现真仙,废脉少爷竟是剑主重生’!连酒楼跑堂的端盘子都念叨:‘哎哟,今儿别摔碗,太虚剑主看着呢!’”
楚无咎嘴角抽了抽。
他继续走。
山路开始变宽,两侧松林稀疏起来,远处凡城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。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,狗叫、孩子追打、女人喊饭的声音隐隐传来。人间烟火,一如既往。
“你不信?”慕容天追上来,不死心,“我都打听清楚了,现在城里分两派——一派说是你一剑斩了散仙,威震九霄;另一派说你根本没动手,是散仙自己感悟到了什么,主动认输的。但不管哪派,都认准你是‘太虚剑主’。”
“太虚剑主?”楚无咎嗤笑一声,“那玩意儿早炸成十八瓣了,剩下一瓣都在我脑子里躲着不敢说话。”
“可你现在做的事,跟传说中的太虚剑主一模一样。”慕容天认真道,“用烂木头布阵,拿废铁当剑,随手改功法还能引动雷劫……哪个不是通天手段?换别人早被雷劈成炭了,你倒好,断个袖子接着走。”
楚无咎瞥他一眼:“所以你是觉得,我该去城门口立个牌子,写上‘太虚剑主在此,收徒十两灵石一次’?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慕容天眼睛一亮,“我可以帮你吆喝。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脚踹来。
这次他早有防备,侧身一闪,嘴里还不服气:“你踢我干嘛!我又没真说!”
“少给我添乱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我现在是个穷得只能捡铁皮吃饭的落魄少爷,不是什么剑主。你再败我名声,下次煮石头汤不带你喝。”
“你还真煮?”慕容天瞪眼。
“嗯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加了半块发霉的饼,味道一般,但胜在省钱。”
慕容天张了张嘴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这人真是……明明一剑能劈山,偏要蹲路边啃干饼。”
“啃干饼怎么了?”楚无咎反问,“又不犯法。”
“可你现在是名人了。”慕容天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陆家少主昨天亲自去了你那破屋,想等你回来。结果屋子烧了,他愣是在门口站了一宿,说要拜师。”
楚无咎脚步一顿。
“烧了?”他皱眉,“我不是把火灭了吗?”
“你灭了,老鼠点了。”慕容天耸肩,“估计是闻着石头汤味来的。反正现在整条街都说,那屋子是‘剑主故居’,已经开始收门票了,五文钱一人,还能摸门槛沾运气。”
楚无咎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肩膀抖,笑得眼角都挤出点泪花,笑得慕容天莫名其妙。
“怎么了?”慕容天问。
“我在想,”楚无咎擦了擦眼角,“要是哪天他们知道,所谓的‘剑主故居’其实是被一只馋老鼠点着的,会不会集体退票?”
“退不了。”慕容天摇头,“现在已经传成‘天火降世,净化凡尘’,说那是天道认可你的证明。”
楚无咎翻了个白眼。
他加快脚步,不再废话。山路渐平,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田地,几个农夫扛着锄头往家走,看见山上下来两人,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背个破竹篓,手里还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废铁剑,顿时停下脚步,交头接耳。
楚无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。
但他走过时,那几个农夫齐刷刷低头,像是避着什么不得了的人物。
慕容天注意到了,咧嘴一笑:“瞧见没?你现在走路都带风。”
“带的是你嘴里的臭气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。
“嘿,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。”慕容天追上去,“我都替你着急。多少人做梦都想成名,你倒好,名送上门你还往外推。”
“名有什么用?”楚无咎反问,“能当饭吃?能换酒喝?”
“不能。”慕容天老实答,“但能换来资源、人脉、庇护所。你要是现在登高一呼,别说重建楚家,整个尘世洲都能归你管。”
楚无咎停下。
他站在山道拐角,前方就是通往凡城的官道。夕阳落在他脸上,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。他看着远处那座熟悉的小城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
“我不想要他们的城。”
慕容天一愣。
“我要的,从来都不是被人供起来。”楚无咎继续走,“而是能安安心心煮一锅石头汤,没人打扰。”
“可现在不可能了。”慕容天叹气,“你这一战,已经把名字刻进去了。不管你承不承认,‘太虚之名’已经起来了。”
楚无咎没答。
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废铁剑,指节微微发白。
风更大了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,露出那双看似慵懒、实则凌厉的丹凤眼。他不再说话,步伐却比之前更稳,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与这座城的距离。
慕容天默默跟在后面,也不敢再啰嗦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渐暗的山道上。远处城门已近,守门的兵丁远远望见,竟慌忙挺直腰板,像是迎接什么大人物。
楚无咎视若无睹。
他走到城门前,忽然停下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丢了出去。
饼落在路边沟渠旁,一只黄毛流浪狗窜出来叼住,转身就跑,尾巴摇得像要断了。
楚无咎这才迈步进城。
脚刚踏上青石板路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是他!真的是他!”
“快看!那就是太虚剑主!”
“我没瞎吧?他手里那把真是剑?怎么比菜刀还锈?”
人群瞬间围了过来,却又不敢靠太近,只敢远远跟着,指指点点。有人想跪,被同伴拉住;有人想喊,被捂住嘴。整条街像炸了锅,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敬畏的安静。
楚无咎充耳不闻。
他径直往前走,背影笔直,像一杆不肯弯的枪。
慕容天赶紧跟上,小声嘀咕:“我说,你要不要回应一下?好歹挥个手?笑一个也行啊。”
楚无咎回头,冷冷看他一眼。
“滚。”他说,“少败我名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