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。

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刚清扫过，撒了层细细的河沙防滑。冬阳薄薄地铺在殿脊上，将檐角垂下的冰凌照得晶莹剔透，折射出刺目的光。文武官员们列队入殿时，脚步比往日更轻，呼吸也比往日更缓——今日朝会，要论盐政案的功过，定赵家、慕容家的生死。

沈清辞站在文官队列中，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。那些目光里有探究，有敬畏，也有掩藏不住的忌惮——谁都知道，昨日在安平大长公主府，是他陪同七皇子接见了慕容弘，拿到了那致命的铁盒。

他垂着眼，面上无波无澜，手心却微微沁汗。今日朝会之后，这朝堂的天，就要变了。
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唱喏声起，百官整肃。永昌帝萧衍在宫人搀扶下登上御座，今日换了身明黄常服，未戴冠，只简单束着发，面色比前两日好些，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深刻如刀刻。

“平身。”

“谢陛下——”

山呼声落，殿内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知道，重头戏要来了。

皇帝缓缓开口，声音在大殿里回荡：“盐政案，查了月余。如今，该有个了结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殿下：“赵擎海通敌叛国，私运军械，罪证确凿。着刑部依律论处，秋后问斩。赵家满门，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，女眷没入教坊司，家产充公。”

话音落下，无人敢言。赵家，这个盘踞东境百年、手握水师的勋贵世家，就这么完了。

“慕容弘，”皇帝继续道，“贪墨渎职，勾结奸商，致使国库亏空，江南民生凋敝。着削去爵位官职，贬为庶人，家产充公。慕容氏一族，五代之内不得入仕。”

又一家倒了。

殿内鸦雀无声，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。

皇帝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景琰。”

萧景琰出列，跪倒：“儿臣在。”

“此次查办盐政案，你居功至伟。”皇帝看着他，目光复杂，“朕今日便下旨，晋你为亲王，封号……肃。赐亲王双俸，开府建牙，掌宗人府事。”

亲王！还是掌宗人府的亲王！

满殿哗然！

亲王爵位倒不稀奇——三皇子、五皇子都是亲王。但掌宗人府，就意味着萧景琰正式跻身权力核心，有了管辖宗室、参与朝政的实权！更别提“开府建牙”——那是准许设立王府属官、组建自己班底的象征！

萧景睿站在皇子队列最前，脸色瞬间苍白如纸。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父亲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——父皇竟如此抬举七弟？！那自己这个“长子”算什么？！

“儿臣……”萧景琰叩首，“谢父皇隆恩。但儿臣年轻识浅，恐难当此大任……”

“朕说你当得，你就当得。”皇帝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宗人府这些年乌烟瘴气，是该整顿整顿了。你既查得了盐政案，就治得好宗人府。”

这是把尚方宝剑，也是烫手山芋。宗人府掌管皇室宗亲事务，里头关系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让一个刚崛起的皇子去整顿，分明是要他去得罪人。

但萧景琰没有推辞，只再叩首：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，又看向文官队列：“沈清辞。”

沈清辞心头一跳，出列跪倒：“臣在。”

“你协助七皇子查案，整理卷宗，梳理线索，功不可没。”皇帝缓缓道，“朕擢你为翰林院侍读学士，赐紫金鱼袋，仍兼七皇子府长史。”

翰林院侍读学士——从五品跳到正四品，连升三级！还赐紫金鱼袋，这是三品以上大员才有的殊荣！更兼皇子府长史，意味着他正式成为萧景琰的心腹幕僚！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，叩首：“臣，谢陛下隆恩！”

“谢长渊。”皇帝又唤。

谢长渊从武将队列中出列——他虽无实职，但有武勋侯世子的身份，可参加朝会。此刻他难得穿了身正经朝服，躬身行礼：“臣在。”

“你虽无官职，但此次查案，提供线索，协助缉凶，亦有功劳。”皇帝看着他，“朕赏你黄金千两，锦缎百匹。另……准你入侍卫亲军司历练，授昭武校尉。”

昭武校尉——正六品武职，虽然不高，却是实打实的军职！更关键的是，侍卫亲军司是陆啸云的地盘，皇帝让谢长渊进去，分明是要给萧景琰在军中安插人手！

谢长渊眼中闪过精光，跪倒谢恩：“臣，谢陛下！”

赏完功臣，该罚罪人了。

皇帝的目光，终于落在萧景睿身上。

“景睿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萧景睿出列跪倒，伏在地上：“儿臣在。”

“你举荐赵擎海，失察；你舅父慕容弘贪墨，你亦有管教不严之过。”皇帝一字一句，“朕罚你俸禄一年，禁足府中三月，闭门思过。另……革去你枢密院差事，交还兵权。”

最后一句，像一记重锤砸在萧景睿心上。

革去枢密院差事，交还兵权——这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对军队的影响力！虽然亲王爵位还在，但没了兵权，就等于没了爪牙的老虎！

“父皇……”萧景睿抬起头，眼中含泪，“儿臣知错了！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……”

“机会？”皇帝冷笑，“朕给过你多少次机会？你若不思悔改，这亲王爵位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朕也可以收回。”

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。萧景睿不敢再言，只伏地叩首，肩头微微发颤。

“都退下吧。”皇帝疲惫地挥挥手，“景琰留下。”

百官行礼退出。走出太极殿时，阳光刺目，不少人抬手遮眼，心中却惊涛骇浪——今日之后，朝堂格局彻底变了。七皇子萧景琰，这个被冷落了十年的嫡子，一跃成为掌宗人府的肃亲王，有了与三皇子分庭抗礼的资本！

而三皇子……失了兵权，禁足三月，势力大损。

此消彼长，明眼人都看得出，储位之争的天平，已经开始倾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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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只剩父子二人。

皇帝靠在御座上，闭着眼，许久才道：“景琰，你可知朕为何如此重赏你？”

萧景琰跪在地上，垂首道：“儿臣不知。”

“因为朕要告诉所有人，”皇帝睁开眼，目光锐利，“嫡子就是嫡子。冷落十年是不得已，但该给的，朕一样不会少。”
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萧景琰心头微震，却不敢接话。

“宗人府是个烂摊子。”皇帝继续道，“里头那些皇亲国戚，仗着身份，贪赃枉法，欺压百姓，朕早就想整治了。但朕不能亲自出手——否则会说朕刻薄寡恩。你去，正合适。”

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皇帝从案上取过一枚金印——亲王宝印，递给他，“这是肃亲王印。持此印，可调动宗人府一应人手，可审问宗室子弟，可……先斩后奏。”

最后四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
萧景琰双手接过金印，入手沉甸甸的，冰凉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皇帝看着他，“陆啸云今日该回来了。他带回的证据，你亲自审。涉及谁，查谁；该抓谁，抓谁。不必顾忌。”

不必顾忌——这意味着皇帝给了他最大的权力，也给了他最大的风险。
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
“去吧。”皇帝摆摆手，“三日后，朕要看到宗人府整顿的章程。”

萧景琰叩首退出。

走出太极殿时，阳光正好，照在手中金印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。他眯起眼，望向宫门外——那里，谢长渊和沈清辞正等着他。

两人见他出来，迎上前来。谢长渊看了眼他手中的金印，笑了：“恭喜殿下，贺喜殿下。”

萧景琰却无喜色，只淡淡道：“回府再说。”

三人出了宫门，上了马车。车内炭盆烧得暖，萧景琰将金印放在案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印纽上的蟠龙纹。

“殿下不高兴？”沈清辞问。

“不是不高兴。”萧景琰摇头，“是觉得……太顺了。”

“顺？”谢长渊挑眉，“殿下觉得这赏赐太重？”

“不是赏赐重，是父皇的态度。”萧景琰抬眼，“他冷落我十年，突然如此抬举……不像是愧疚，更像是……”

“像是什么？”

“像是补偿。”萧景琰缓缓道，“补偿什么？补偿当年的冷落？还是补偿……别的？”

沈清辞与谢长渊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
“殿下是说……”沈清辞压低声音，“陛下知道当年先皇后之死的真相？所以现在才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萧景琰打断他，“但父皇今日的举动，不像临时起意，倒像……早有谋划。”

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驶，车轮碾过积雪，发出单调的咯吱声。

良久，谢长渊忽然道：“殿下，不管陛下是何用意，眼下最重要的是两件事：第一，等陆将军回来，拿到确凿证据；第二，整顿宗人府，站稳脚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琰点头，“宗人府那边，沈清辞，你替我拟个章程。先从账目查起，这些年宗室子弟的俸禄、赏赐、田产，一笔一笔对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谢长渊，”萧景琰看向他，“你去侍卫亲军司后，留意军中动向。赵家倒了，东境水师要换将，北境陆家……父皇会有安排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正说着，马车忽然停了。

车夫在外头低声道：“殿下，前头有人拦车。”

萧景琰掀帘望去。只见街心站着个身穿灰布棉袍的老者，正是孙先生。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，躬身立在雪地里。

“让他过来。”萧景琰道。

孙先生走到车前，躬身行礼：“老奴参见肃亲王殿下。”

“孙先生有事？”

“老奴奉三皇子之命，前来献礼。”孙先生将锦盒双手奉上，“三殿下说，他自知罪孽深重，无颜见殿下。特命老奴送来此物，算是……赔罪。”

萧景琰没有接：“盒中何物？”

“是先皇后娘娘的画像。”孙先生低声道，“三殿下临摹的，说是……留个念想。”

先皇后的画像。

萧景琰眸光一凝。他看了眼谢长渊，谢长渊会意，下车接过锦盒，却没有立即交给萧景琰。

“三皇兄还有别的话吗？”萧景琰问。

孙先生摇头：“三殿下只说……请殿下保重身体，莫要太过操劳。还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还说陛下赏罚分明，殿下如今位高权重，更要爱惜羽毛。”

这话绵里藏针。

萧景琰淡淡道：“替我谢过三皇兄。就说……他的心意，我领了。”

孙先生躬身退下，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
谢长渊回到车上，将锦盒放在案上：“殿下，这画……”

“先别开。”萧景琰盯着锦盒，“送回府，找个懂画的人仔细查验。记住，查验时戴上面罩手套，莫要直接触碰。”

“殿下怀疑画有问题？”

“三皇兄此刻献画，不会只是‘赔罪’那么简单。”萧景琰闭上眼，“小心为上。”

马车重新行驶。

萧景琰靠在车壁上，脑中飞快转动。

赏罚已定，格局已变。

但真正的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

三皇兄不会坐以待毙。

那幅画，就是信号。

下一步，该见真章了。

他睁开眼，望向窗外。

雪又下了起来，细密的，无声的。

覆盖了长街，覆盖了车辙，也覆盖了……某些人蠢蠢欲动的心。

但有些路，一旦踏上，就不能回头。

萧景琰握紧手中的金印。

那就走下去吧。

走到该到的地方。

走到……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