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凡城东门的石砖,街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。几个早起卖菜的老农蹲在路边啃饼,见一个青衫人从城里走出来,背个破竹篓,手里拎把锈铁条,顿时停下嘴,饼渣掉进衣领也不顾。
楚无咎没看他们。
他脚步不紧不慢,走过护城河上的小桥时,桥底躲着的两个半大孩子探出头来,其中一个猛地拽同伴胳膊:“快!是他!昨天劈了化劫境的那个!”
另一个张嘴要喊,被他一把捂住:“你疯啦?吵着他,怕是连桥都给你震塌了!”
楚无咎依旧没回头,只左手抬了抬肩上竹篓,里头几块废铁片叮当响了一下。
他出了城门,径直往东边那片荒原走。泥路两旁杂草丛生,昨夜雨水未干,裤脚蹭过,湿了一截。走到一处高坡,他终于停下,转身看了眼凡城——城墙低矮,炊烟袅袅,和十年前他刚附体重生时一模一样。
只是如今,没人再敢叫他“废脉少爷”了。
慕容天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道袍下摆沾满泥点,手里还攥着个空酒壶。“我说……你走得也太急了。”他扶着膝盖,“我刚在城门口买了两个肉包子,还没咬一口,就被你甩出三条街。”
楚无咎斜他一眼:“谁让你赖在城里买包子?”
“我不吃东西会饿死的。”慕容天理直气壮,“三百岁散仙也是人,也要吃饭。”
“你不是说修到问鼎境,辟谷百年?”楚无咎冷笑,“怎么,辟着辟着,辟出馋虫来了?”
“那是功法要求。”慕容天叹气,“可我心里不想辟啊。你看你,天天啃干饼,喝石头汤,活得跟个乞丐似的,难道就真香?”
楚无咎没答。他转回身,面向东方天际。那里云层厚重,隐约有雷光滚动,像是九重天域的入口正在缓缓开启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
“通脉境……还不够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慕容天浑身一僵。
“啥?”他瞪眼,“不够?你再说一遍?”
“耳朵不好使?”楚无咎侧头看他,“我说,通脉境,不够。”
“不够啥?”慕容天跳起来,“不够出名?不够收徒?还是不够让人给你建庙烧香?你昨儿才一剑吓跪化劫境大能,今天就说不够?你让别人怎么活?”
楚无咎笑了笑,笑得有点懒,也有点冷。
“我要登九重天。”他说,“斩尽该斩之人。”
风忽然大了。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那双丹凤眼。阳光照进来,瞳孔深处仿佛有剑光一闪。
慕容天愣住。他活了三百年,见过太多天才崛起、强者陨落,可从没见过一个人,站在凡尘边缘,说出这种话时,语气轻得像在说“今晚吃面还是米饭”。
他咽了口唾沫:“你认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开玩笑过?”楚无咎反问。
“你天天都在开玩笑。”慕容天翻白眼,“昨天你还跟守门兵说‘你帽子歪了’,顺手用根草棍把他灵台穴给封了,让他站了一宿——这也叫不开玩笑?”
“那叫提醒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他帽子确实歪了。”
慕容天无语。他盯着楚无咎看了半晌,忽然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变了。不是更强,也不是更凶,而是一种……彻底割断牵连的味道。就像一把剑,终于不再藏鞘,也不再试锋,只等着刺入它该刺的地方。
“所以你是真不打算在这儿待了?”他低声问。
楚无咎没答,只是抬起右手,轻轻一划。
指尖过处,空气无声裂开一道细缝,长约三寸,深不见底。旋即合拢,仿佛从未存在。
“通脉已成。”他说,“根骨尽开,雷纹贯通经脉。现在,我缺的不是实力,是台阶。”
“千层阶?”慕容天皱眉。
“登天之阶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不是用来试炼的,是用来回家的。”
慕容天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行吧,你说登天就登天。不过临走前,喝一杯?”
楚无咎扭头看他。
“就一杯。”慕容天举起空酒壶晃了晃,“我这壶可是藏了八十年的‘醉星酿’,昨儿舍不得喝,就是等今天。”
“你壶都空了。”楚无咎嗤笑,“拿空气敬我?”
“心意到了就行。”慕容天厚着脸皮,“再说了,你要是真去九重天,路上万一渴了,想起我没请你喝酒,回头一剑把我劈了,我多冤?”
楚无咎没说话,只抬起脚,一脚踹在他屁股上。
力道不重,刚好够让慕容天踉跄两步,差点滚下坡。
“哎哟!”他跳起来,“又来?你属驴的?见人就踢?”
“登天前,”楚无咎看着远方,“得先把你灌醉。”
慕容天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。
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凑过去站到楚无咎身边,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那片翻涌的云海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忽然说,“我当年也想过登九重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发现太高,爬不动。”慕容天耸肩,“我就想,算了,底下风景也不错,酒也便宜,不如留着当个闲人。”
楚无咎瞥他一眼:“你现在不还是闲人?”
“不一样。”慕容天摇头,“以前是不敢上去,现在是不想上去。你倒好,明明可以当个神仙供着,天天有人送灵果香火,你偏要去找死。”
“我不是去找死。”楚无咎轻声说,“我是去还债。”
“债?”
“欠的命,欠的剑,欠的火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欠的那一剑没斩下去的人。”
风更大了。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。就在那一瞬,他左手微抬,宽大的袖子滑落一截,露出手腕内侧——一道淡紫色的雷纹盘绕而上,如龙游筋脉,隐隐与天际雷光共鸣。
慕容天看见了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通脉标志。这是《九重天雷锻体诀》大成的征兆,是肉身与天地法则接轨的证明。整个尘世洲,千年不出一人。
“那你这一去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还能回来吗?”
楚无咎收回手,袖子落下,遮住雷纹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得有人走这一步。”
“你就不能带个帮手?”慕容天嘟囔,“比如我?虽然打不过,好歹能帮你搬行李。”
“你酒壶都空了,搬什么行李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再说了,你去了也是拖后腿。”
“嘿!”慕容天不服,“我好歹是问鼎境!多少年卡在瓶颈,就为了等个突破契机。你倒好,一句话把我否了?”
“你的确等契机。”楚无咎斜他一眼,“可惜等的是蹭我雷劫,不是自己悟道。”
慕容天老脸一红: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你躲在云层里偷看的时候,雷劫劈歪了三道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要不是我顺手引偏,你早就外焦里嫩了。”
“原来是你干的!”慕容天跳脚,“我还以为老天开眼,怜悯我修行不易!”
“怜悯你个头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你再蹭,下次我直接引一整道砸你头上。”
“别别别!”慕容天连忙摆手,“我错了还不行?以后远远躲着,绝不靠近你渡劫十里之内!”
楚无咎没理他,只抬头看了看天色。云层裂开一丝缝隙,透出一抹金光,像是某种召唤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出一步。
脚下土地无声龟裂,七道细痕呈放射状蔓延出去,直达百步之外。荒原震动,草叶齐伏,仿佛大地也在为这一踏让路。
慕容天赶紧跟上:“喂,等等我!酒还没喝呢!”
“谁说要带你喝酒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我是去灌醉你,又不是请你。”
“这不都一样?”慕容天嘀咕,“反正最后都是躺着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楚无咎嘴角微扬,“一个是自愿躺的,一个是被踹趴的。”
“你真是……”慕容天气笑了,“明明一肚子剑意杀机,偏偏嘴比刀还利。”
楚无咎没答。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天地之间的距离。远处,千层阶的轮廓已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如同通往苍穹的阶梯。
他知道,那不是终点。
那只是起点。
慕容天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这个人,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片土地。他捡废铁,啃干饼,住在破屋,被人嘲笑,可他眼里从来没有怯懦,只有等待。
现在,他等到了。
“喂!”慕容天追上去,大声喊,“就算你要登天,也得让我知道个准话吧?什么时候动身?”
楚无咎脚步不停,只抬起右手,朝身后挥了挥。
“今晚。”他说,“等月亮升起来。”
“那还等啥?”慕容天加快脚步,“赶紧找个地方,先把酒喝了!你要是反悔,我可真跟你拼命!”
楚无咎轻笑一声,终于停下,转身看他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。他眼里没有悲喜,也没有豪言,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然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不过丑话说前头——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喝多了哭爹喊娘,别怪我把你扔沟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