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林小禾和凛已经踏上了通往青石镇的路。
村子还在沉睡,只有几声早起的鸡鸣和犬吠。林小禾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家,篱笆院墙,还有门口那个使劲挥手的红点(赤霄),心里涌起一丝不舍,但很快被前路的未知和隐隐的兴奋取代。
凛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,背着一个不算大的行囊,步伐沉稳,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和田野。他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衣,是林小禾用之前买的布料改的,虽然简朴,却干净利落,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。
“按现在的速度,晌午前能到镇外。”凛开口道,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,“我们绕开了大路,走的是猎户和采药人常走的小径,虽然多费些脚程,但更隐蔽。”
林小禾点点头。这是凛规划好的路线,避开了可能有人埋伏的开阔地带和官道岔口。她背上也背着小包袱,里面是干粮、水囊、月影兰幼苗的木盒,以及几样简单的生活用品。
道路崎岖,但春日的山野景色宜人。新绿遍染,野花初绽,鸟鸣啁啾。林小禾一边走,一边忍不住与路旁偶尔遇到的、颇有灵性的草木“打招呼”。一株老松传来沉稳的“注视”,几丛山杜鹃传递着欢快的“情绪”,甚至连石缝里钻出的一小片青苔,也向她表达着微弱的“好奇”。
这种随时随地能与自然万物产生连接的感觉,让她心安,也让她对即将面对的地脉石测试,多了几分底气。
凛注意到她偶尔的出神和嘴角不自觉的微笑,没有打扰,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周围。他的耳朵微微动着,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丝异常声响;鼻子轻嗅,分辨着空气中可能混杂的陌生气息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太阳升高,雾气散尽。他们在一处清澈的小溪边停下歇脚,吃点干粮,补充饮水。
林小禾蹲在溪边,撩起清凉的溪水洗脸,忽然,她动作一顿,目光落在溪流对岸一株倒伏的灌木上。
那灌木断口很新,像是被什么重物撞断或踩断的。断口处的木质颜色,与周围的陈旧痕迹明显不同。
“凛,你看那边。”林小禾压低声音。
凛早已注意到,他示意林小禾别动,自己则像只灵巧的山猫般悄无声息地涉过不深的溪水,来到对岸。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断口,又用手指捻了捻断口附近的泥土和草叶。
“是新的,不超过十二个时辰。”凛走回来,声音凝重,“断口不规则,不是利器砍伐,更像是被蛮力撞断,或者被体型较大的东西踩踏。附近有杂乱足迹,至少三人,脚步沉重,不似寻常猎户或农户轻盈。”
“三人?会不会是路过的?”林小禾问。
凛摇头:“足迹朝向不一,有徘徊痕迹,像是在此处停留、观察过。而且,”他指向溪流上游不远处一片稍显凌乱的草丛,“那里有临时歇息的痕迹,草被压平,但没有生火的迹象,是不想引人注意。”
林小禾心中一紧:“是冲我们来的?那个暗探的同伙?”
“有可能。”凛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山林,“此处是通往镇子的几条小径交汇点之一,视野相对开阔,又靠近水源,是设伏或观察的好地点。我们绕开大路的决定是对的。”
两人不再停留,迅速收拾东西,继续赶路。凛选择了更隐蔽、也更难走的一条岔路,几乎是在密林中穿行。
接下来的路程,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。凛几乎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戒,林小禾也尽量收敛心神,不再随意与植物沟通,避免分散注意力。她将一部分意念维系在周围最近的几棵大树或灌木上,让它们成为被动的“哨兵”,一旦有大型活物快速靠近,希望能提前感知到。
幸运的是,直到他们远远望见青石镇那不算高大的灰色城墙,再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痕迹。
晌午时分,两人终于抵达青石镇西门。城门口有穿着简陋皮甲的兵丁把守,检查着进出的人流和车辆。镇子比林小禾想象的繁华一些,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人流如织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。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,食物的香气、药材的苦味、牲口的腥臊,还有隐约的、林小禾不太适应的、属于密集人群的体味和市井气息。
凛显然也对这种环境有些不适,眉头微蹙,但很快调整过来,低声对林小禾说:“跟着我,别走散。先找地方落脚。”
他们没有去看起来更贵但可能更引人注目的客栈,而是在凛的带领下,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小巷,找到一家门面不大、但看起来干净整洁的“老周车马店”。这种店通常兼营住宿,价格实惠,住客也多是行商、脚夫之流,相对不惹眼。
店主是个五十来岁、一脸和气的老头,姓周。凛要了两间最便宜的相邻客房,付了三天房钱,又额外多给了几个铜子,说是讨点热水。
周老板笑眯眯地应下,领他们上楼。房间确实简陋,只有一床一桌一凳,但收拾得还算干净。窗户临着后巷,相对安静。
安顿下来后,林小禾稍微松了口气。凛却并未放松,他检查了门窗的牢固程度,又从行囊里取出几根纤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丝线(不知他用什么材料做的),在门框和窗棂不起眼的地方布下简单的警报机关。
“我们分头行动。”凛布置完后,对林小禾说,“我出去打探一下情况,看看镇上的风声,特别是关于开灵仪式和近期有无陌生高手出没。你留在房里休息,不要轻易出门。若有急事,扯动门后这根线,我会尽快赶回。”他指了指门后一根连接到他房间的细线。
林小禾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,点头答应:“你小心。”
凛换上更不起眼的灰褐色外衣,戴上斗笠(也是提前准备的)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林小禾一人。她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看向外面嘈杂而又陌生的街道,心中五味杂陈。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真正离开相对封闭的村子,来到这个更广阔但也更复杂的世界。
她拿出那个装着月影兰幼苗的木盒,打开一条缝。幼苗状态良好,叶片翠绿,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和令人心静的清香。她轻轻用手指抚过叶片,幼苗传来愉悦的回应。
这株月影兰,或许是她明日仪式上唯一的“作品”展示。她并不指望靠它一鸣惊人,但至少能证明她在灵植培育上确实有一手。
她又想到凛。他那份远超常人的警觉、观察力和战斗素养,还有对“熵”组织本能的厌恶和了解他失忆前,究竟是怎样的人物?北境战神?那赤霄呢?南荒魔将?他们为何会重伤流落至此?又为何会与“熵”为敌?
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。
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。林小禾强迫自己静下心来,盘膝坐在床上,尝试与房间地板下(哪怕很微弱)的地脉建立联系,熟悉这种城镇环境下的地脉感觉。镇子下方的地脉似乎更加“沉重”和“浑浊”,不像山村地脉那般清新活跃,仿佛承载了太多的人间烟火和欲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叩击声,是凛约定的暗号。
林小禾立刻起身开门。
凛闪身进来,迅速关好门,摘下斗笠。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。
“情况如何?”林小禾问。
“镇上很热闹,因为开灵仪式,来了不少外地人。灵植师分会和镇长府附近更是人流如织。”凛低声道,“我混在人群中,听到了些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首先,这次仪式,据说镇守府那边也会派人来观礼,可能是那位三皇子麾下的某个管事。如果表现优异,确实有可能被推荐到更高层。”
“三皇子?”林小禾记得听村里人提过,苍叶境皇室姓叶,三皇子似乎颇有权势。
“其次,”凛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我发现了两个行迹可疑之人。一个在灵植师分会斜对面的茶楼二层,临窗位置,一直在观察进出分会的人,目光锐利,气息内敛,腰间鼓囊,似有兵器。另一个在镇长府后巷徘徊,虽然扮作小贩,但手脚干净利落,不像常年劳作之人。这两人身上都有极淡的、类似那夜暗探的冷香。”
林小禾心一沉:“‘熵’的人?他们已经渗透到镇上了?是为了仪式,还是为了我们?”
“不确定。”凛摇头,“但我们必须假设最坏情况。另外,”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片揉皱的纸,“我在回来的巷口捡到的,像是从某人身上掉落。”
林小禾接过纸片,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个词:镇西铁匠铺、子时、货已到、加急处理。字迹凌乱,像是匆忙写就,但那个“货”字,被刻意描粗了。
“铁匠铺?子时?”林小禾皱眉,“这什么意思?普通的交易?”
“寻常交易,不会用‘加急处理’这种词。”凛分析道,“铁匠铺可以打造兵器,也可以熔毁或改造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比如,带有特殊印记的短刃。”
林小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:“你是说,这可能和昨夜那个受伤的暗探有关?他要去处理兵器,或者取新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凛点头,“今夜子时,我们可以去镇西铁匠铺附近看看。但必须极其小心,很可能是个陷阱。”
林小禾感到一阵寒意。仪式尚未开始,暗处的交锋似乎已经展开。他们就像闯入了蛛网的飞虫,四周都是看不见的丝线和潜伏的猎手。
“还有,”凛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,“我在打听时,听到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,叶承泽。”
“三皇子?”
“嗯。据说这位三皇子近年颇受皇帝器重,负责督办部分边境和灵植事务。行事……颇有手腕,风评两极。有人赞他锐意革新,有人骂他冷酷无情。此次他派心腹前来观礼,恐怕不止是为了选拔人才那么简单。”
林小禾默然。皇权、势力、阴谋……这些离她原本只想种田安生的生活太远了。但现在,她却不得不被卷入其中。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她看向凛。
凛的目光沉静而坚定:“按原计划,参加明日仪式。但需更加谨慎,控制共鸣程度,避免过度引人注目。今夜子时,我去铁匠铺附近探查,你留在客栈,锁好门窗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!”林小禾反对。
“两个人目标更大。”凛不容置疑,“我有隐匿和脱身的手段。你留下,反而是最安全的。而且,万一我未能及时回来,你明早需独自前往仪式,随机应变。”
他的安排冷静到近乎冷酷,但林小禾知道,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方案。她咬了咬唇,最终点头:“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凛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似乎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冰冷。“嗯。”
夜幕,悄然降临青石镇。华灯初上,街道比白日更加喧闹,但也藏匿了更多的阴影。
林小禾坐在黑暗的房间里,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,手里紧紧攥着那株月影兰幼苗的木盒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开灵仪式的前夜,青石镇的平静表面下,暗流已在汹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