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已过，万籁俱寂。

林小禾几乎一夜未眠。她靠在窗边，紧盯着外面漆黑的后巷，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心跳加速。凛直到丑时末（约凌晨三点）才悄然返回，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、混合了铁锈与焦糊的陌生气味。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对林小禾摇了摇头，示意并非陷阱，但也未找到明确线索，随即便示意她抓紧时间休息。

林小禾知道追问无用，怀着满腹疑虑和担忧，勉强闭眼睡了两个时辰。天蒙蒙亮时，她便起身洗漱，换上了那套干净的粗布衣裙，将长发简单挽起，用赤霄打磨的那根最不起眼的骨簪固定。镜子（一块磨光的铜片）里的少女，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疲惫，面容清秀，算不上绝色，但自有一股沉静坚韧的气质。

凛也早已准备好，依旧是那身深蓝布衣，沉默地站在门口。

两人简单用了点自带的干粮，退了房，便朝着镇中心广场走去，那里是开灵仪式的举办地。

越靠近广场，人流越是密集。镇民、附近村落的农户、各地赶来的年轻修士或灵植师学徒，还有许多看热闹的闲人，将偌大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。广场中央，已经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，铺着红毯。台上最显眼的，是一块半人高的、通体黝黑、表面布满天然云纹的巨石，地脉石。石头旁站着几位衣着正式的老者，应该是灵植师分会和镇长府的人。台下两侧，还设有几排观礼席，坐着一些气度不凡的人物，其中主位空着，显然是留给那位三皇子心腹的。

林小禾和凛混在人群中，并不起眼。凛压低斗笠，目光锐利地扫过观礼席和周围的人群。林小禾则努力平复心跳，观察着其他参与者。粗略看去，怕是有近百人，年龄多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，男女皆有，有的紧张地搓着手，有的故作镇定与同伴交谈，也有几个神色倨傲、衣着光鲜，似乎颇有来历。

“看那边，”凛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道，目光投向观礼席一侧，“穿鹅黄衣裙那个。”

林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见观礼席靠边的位置，坐着一个穿着鹅黄色绸缎衣裙、头戴珠花的年轻女子，容貌姣好，正是苏禾！她似乎精心打扮过，比在村里时更加明艳，正微微昂着头，目光在人群中逡巡，像是在寻找什么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和期待。

她怎么也来了？还坐在观礼席？林小禾心中诧异。以苏禾的家世和本事，绝无可能获得观礼资格，更别提坐在那里。

“她旁边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，”凛继续道，“是镇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绸缎庄老板，姓孙，据说与镇长府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。”

林小禾明白了。苏禾这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，搭上了这位孙老板，跟着来见世面，或许还存了别的心思。她移开目光，不再关注。苏禾如何，与她无关。

辰时正（上午七点），锣声三响，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
一位穿着青色灵植师袍服、胸前绣着三片银叶的老者走到台前，正是之前在灵谷比赛担任评判的陈师傅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洪亮地宣布开灵仪式开始，并介绍了台上几位评判和观礼的贵宾。当介绍到主位那位空座时，他语气格外恭敬：“本镇荣幸，蒙三皇子殿下关切，特遣府内管事叶安大人前来观礼。叶安大人因故稍迟，稍后便到。”

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议论。三皇子的人果然来了。

接着，陈师傅宣布了仪式规则：参与者依次上台，将手置于地脉石上，集中精神沟通地脉。地脉石会根据共鸣强度，显现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七色光芒，持续十息。由评判根据光芒强度、稳定性和参与者表现综合评定等级。共鸣达绿色以上者，可获得灵植师分会认证及相应奖励，表现最优异者，更有机会获得叶安大人亲自接见和推荐。

规则宣布完毕，仪式正式开始。参与者按照事先抽签（林小禾的签是凛早上代领的，序号靠后）的顺序逐一上台。

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少年，他颤巍巍地将手按在地脉石上，闭眼凝神。好一会儿，地脉石表面才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红色光晕，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。评判们摇摇头，记录下“赤色下等”。

接下来几人，表现也都平平，最好的一个也仅仅让地脉石稳定亮起橙色光芒，勉强算是合格。

台下观众起初还兴致勃勃，看到后来，渐渐有些乏味，窃窃私语声又起。

轮到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上台时，气氛才重新热烈起来。一个自称来自邻镇某个小家族的青年，让地脉石亮起了清晰的黄色光芒，引起一片赞叹。另一个身材高挑、神色冷傲的少女，更是让光芒稳定在黄绿之间，接近绿色，获得了评判的点头认可。

苏禾在观礼席上，看得眼睛发亮，尤其是看到那冷傲少女获得认可时，脸上闪过一丝羡慕和不甘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。

林小禾默默看着，心中对地脉石的共鸣机制有了更直观的了解。她发现，那些共鸣较强的人，除了本身精神力或灵力较为纯粹外，似乎对地脉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，或者修习了某种与之契合的功法。而她自己的感觉很奇特。当地脉石被激发时，她能清晰地“听”到石头内部传来的、与大地深处相连的、低沉而宏大的“脉动”声，那声音对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，仿佛在呼唤。

“下一个，林家村，林小禾！”

陈师傅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。

轮到她了。

林小禾深吸一口气，在凛无声的注视下，分开人群，走向木台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，好奇的、审视的、不屑的，其中一道格外刺眼，来自观礼席上的苏禾。

她步履平稳地走上木台，对着评判们行了一礼，然后转身，面向那块黝黑的地脉石。

石头近看更加古朴厚重，云纹仿佛在缓缓流动。她伸出右手，掌心轻轻按在冰凉的石面上。

台下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据说种田很厉害的乡下丫头，到底有几分斤两。苏禾更是屏住了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林小禾闭上眼，将外界的一切干扰排除。她没有刻意去“沟通”，而是像平时在田边那样，将心神沉静下来，尝试去“倾听”这块石头，倾听它背后连接的那片大地。

起初，是一片沉寂的黑暗和冰凉。

但很快，那股熟悉的、低沉宏大的“脉动”声变得清晰起来，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，透过掌心传来。不同于在村里感知到的地脉那般清新活跃，镇子下方的地脉更显“沉重”，仿佛承载了太多，但也更加“雄厚”。

她放松心神，任由自己的意识随着那“脉动”轻轻荡漾，仿佛一滴水融入江河。她没有强行去引导或索取，只是表达着自己的好奇、善意，以及对生长与生命的本能热爱。

这种纯粹而温和的意念，似乎触动了什么。

地脉石猛地一震！

不是林小禾在动，是石头本身！

紧接着，一层柔和的、温润的白色光晕，自林小禾掌心与石头接触处晕染开来，迅速覆盖了整块地脉石！那光不刺眼，却纯净得不可思议，仿佛初春融雪的第一缕阳光，又像是月华凝聚！

“这…这是什么颜色？”台下有人惊呼。赤橙黄绿青蓝紫，没有白色啊！

评判席上的陈师傅等人也愣住了，瞪大了眼睛。

白色光晕持续了约三息，非但没有减弱，反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纯粹！石头上那些天然云纹，在光晕中仿佛活了过来，缓缓流转，发出细微的、悦耳的嗡鸣声！

第四息，白色光晕的中心，忽然迸发出一抹翠绿！那绿意生机勃勃，如同雨后新发的嫩芽，迅速扩散，与白色光晕交融在一起！

第五息，绿色中又透出一丝青意，继而转为湛蓝，最后，在光晕的最核心处，一抹尊贵而神秘的紫色，如同点睛之笔，悄然浮现，虽然微弱，却真实存在！

白、绿、青、蓝、紫…五色交织，流光溢彩！地脉石不再是一块死寂的石头，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、正在呼吸的瑰丽宝石！那宏大的“脉动”声透过石头清晰地传了出来，低沉而有力，甚至让靠近木台的人感到脚下地面都在微微共振！

“天地共鸣！这是地脉显化？！”一位年纪最大的评判猛地站起，胡须颤抖，失声惊呼。

台下死寂一片，所有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异象惊呆了！苏禾张大了嘴，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。

陈师傅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，看向林小禾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。

林小禾自己也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。她能感觉到地脉石内传来的、近乎欢呼雀跃般的欢欣情绪，以及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灵气正透过手掌，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，冲刷着她的经脉，滋养着她的精神。这种感觉舒适无比，让她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。

但凛之前的警告在耳边响起。不能过度！

她强忍着继续共鸣的诱惑，开始缓缓地、坚定地收回自己的意念，像安抚一个兴奋过度的孩子，向地脉传递出“谢谢，够了，安静下来”的情绪。

地脉石似乎有些不舍，光芒闪烁了几下，那宏大的脉动声也渐渐低沉下去。五色光芒开始依次收敛，紫色最先消失，接着是蓝、青、绿……最后，那纯净的白色光晕也缓缓黯去。

十息时间，刚好结束。

当地脉石完全恢复黝黑平静时，林小禾也适时地收回了手，睁开眼睛。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，是精神力消耗和刚才强行控制共鸣的结果，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。

台上台下，鸦雀无声。

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梦幻般的五色光华和大地脉动的震撼中。

“噗通。”那位最先站起的老评判，竟然朝着地脉石的方向，颤巍巍地跪了下去，老泪纵横：“苍天有眼！地脉显灵！千年未见之异象啊！此女…此女乃地脉眷顾之人！”

这一声呼喊，如同惊雷炸响，打破了死寂！

“哗！”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和议论！

“我的天！我看到了什么？！”

“五色！她引动了五色光华！还有地脉之声！”

“地脉眷顾？传说中能与地脉直接沟通的灵植圣体？！”

“林家村要出真龙了！”

惊叹、羡慕、嫉妒、难以置信…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疯狂涌动。

苏禾脸色惨白如纸，手指死死抠着座椅扶手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她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看似平凡无奇的林小禾，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和深入骨髓的嫉恨。凭什么？凭什么这个以前被她瞧不起的孤女，能有如此机缘？地脉眷顾？五色共鸣？她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！

评判席上，陈师傅等人已经围了上来，激动得语无伦次，看向林小禾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。

林小禾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场面弄得有些无措，她下意识地看向台下人群。

凛依旧站在原地，斗笠下的脸看不清表情，但他微微抬起了头，望向她的方向，然后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那眼神里，有肯定，有凝重，也有一丝预料之中？

就在这时，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，一队衣着鲜亮、气势不凡的护卫开道，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，径直来到观礼席前。

轿帘掀开，一个穿着暗青色锦袍、面白无须、眼神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他目光扫过依旧喧闹的广场和台上被围住的林小禾，眉头微微一挑，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。

“叶安大人到！”有司仪高声唱喏。

三皇子府管事，叶安，终于来了。

而他的目光，第一时间，就落在了刚刚引起惊天异象、此刻正被众人环绕的林小禾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