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安的出现,如同冷水浇入沸油,让本就喧腾的广场瞬间安静了几分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从林小禾身上,转向了这位代表三皇子而来的管事。
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,面皮白净,保养得宜,一身暗青色锦袍剪裁合体,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玉佩,步履从容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既不显倨傲也不过分亲热的笑容。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睛里,偶尔闪过的精光,却透露出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随和。
他没有立刻走向主位,而是径直朝着木台方向走来。护卫们无声地分开人群,为他清出一条道路。
评判席上的陈师傅等人连忙迎上前,躬身行礼:“见过叶安大人!”
叶安含笑摆手:“诸位不必多礼。本官途中略有耽搁,来迟一步,倒是不巧,错过了方才的精彩。”他话虽如此,目光却已越过众人,落在了台上的林小禾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。
林小禾定了定神,压下心中因刚才异象和此刻聚焦而来的压力,对着叶安的方向,依着村里见礼的规矩,微微屈膝行了一礼,并未多言。
叶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似乎没料到这乡下丫头在他面前还能保持这份镇定。他缓步走上木台,来到地脉石旁,先是伸手抚摸着石头表面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、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。然后,他才转向林小禾,语气温和地问道:“你便是林家村的林小禾?方才引动地脉五色共鸣的,就是你?”
“回大人,正是民女。”林小禾声音清晰,不卑不亢。
“好,好。”叶安点头,脸上的笑容深了些,“地脉显化,五色齐辉,此乃百年…不,千年难得一见的祥瑞之兆。你能引动此象,足见天赋异禀,福缘深厚,更难得的是心性纯粹,能与地脉共鸣至此,实属不易。”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既有褒奖,也暗含了“此乃天赐,非你独能”的意思。
台下众人听得又是羡慕又是嫉妒,尤其是苏禾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。
“陈师傅,”叶安转向陈师傅,“林姑娘的评定等级,诸位可有决断?”
陈师傅连忙躬身道:“回大人,林小禾引动五色地脉共鸣,持续时间足十息,且能引动地脉之声,按以往惯例及分会典籍所载,此等异象已远超常规评定标准。我等商议,暂定其为‘地脉眷顾者’之殊荣,具体品级恐需上报郡城乃至总会裁定。”他说得谨慎,生怕定低了委屈了天才,定高了又不够资格。
“地脉眷顾者”叶安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,眼中精光更盛,“倒也贴切。既然如此,按惯例,此等英才,当受厚赏,并予以重点栽培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回到林小禾身上,语气变得更加温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,“林姑娘,以你之天赋,留在乡野之间,未免埋没。三皇子殿下求贤若渴,尤其重视农桑灵植,欲革新旧法,普惠万民。殿下曾言:‘民以食为天,灵植乃固本之基。’像你这般能与地脉沟通、精擅种植的奇才,正是殿下所需。”
他微微向前倾身,声音压低了些,却足以让台上台下的人都听清:“本官此次前来,除观礼外,亦有为殿下招揽贤才之责。林姑娘若愿随本官前往皇城,面见殿下,以你之能,必得重用。殿下可赐你府邸、灵田、仆役,助你专心研究灵植之道,更有皇家典籍、无数资源供你取用。他日成就,未必不能成为一方大家,甚至名留青史,福泽苍生。岂不远胜在这小小村落,终日与泥土为伴?”
这番话,诱惑力极大。皇城!三皇子!府邸灵田!皇家典籍!名留青史!任何一个词,都足以让普通的农家女甚至许多修士心驰神往。
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吸气声。无数道目光灼热地射向林小禾,羡慕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苏禾更是身子晃了晃,几乎要晕厥过去,皇城!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!凭什么林小禾就能一步登天?!
陈师傅等评判也面露喜色,若林小禾真能被三皇子招揽,他们作为发现者和举荐人,也能跟着沾光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小禾身上,等待着她激动不已、感恩戴德的回答。
然而,林小禾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出现叶安预想中的狂喜或惶恐。她的眼神清澈依旧,甚至微微垂下了眼帘,似乎在思索。
去皇城?面见三皇子?听起来确实诱人。但她忘不了凛木板上“待解事项”中关于皇室的模糊记录,忘不了那夜暗探身上的冷香可能与“熵”有关,更忘不了自己身上秘密颇多,还有两个来历成谜、可能与“熵”敌对的男人。骤然踏入权力中心,无异于羊入虎口,生死难料。
而且,她追求的,从来不是荣华富贵或青史留名。她只想有一片安宁的田地,一个温暖的家,能够自由地研究她所热爱的种植,与自然万物和谐共处。皇城的波谲云诡,并非她所愿。
“林姑娘?”叶安见她久未回答,脸上笑容不变,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悦和审视。这丫头,莫非还想拿乔?
就在这时,一个冷淡低沉的声音,从台下人群中传来:
“她不去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众人愕然望去,只见一个戴着斗笠、穿着深蓝布衣的高大男子,分开人群,一步步走到木台之下,抬起头,露出了斗笠下半张冷峻的侧脸。正是凛。
他无视了周围惊诧的目光和叶安微微眯起的眼睛,只是看着台上的林小禾,重复道:“她不去。”
语气平淡,却斩钉截铁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。
叶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,他转向凛,上下打量一番,语气依旧保持着风度,但已带上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压:“阁下是?”
“家里人。”凛言简意赅,没报姓名,没行礼。
“家里人?”叶安挑眉,似笑非笑,“这位兄台,本官与林姑娘说话,商讨的是她的前程大事,关乎一生福祉。你虽是‘家里人’,但如此武断代她拒绝,恐怕不妥吧?况且,”他话锋一转,带着些许凌厉,“三皇子殿下的招揽,代表的是皇室恩典,国之器重。你一句‘不去’,置殿下于何地?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”
这话扣的帽子不小,隐隐有威胁之意。
台下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陈师傅等人更是额头冒汗,看看叶安,又看看凛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这乡下汉子胆子也太大了,竟敢当面驳斥三皇子府管事!
凛却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威胁,他迎着叶安的目光,声音依旧平稳无波:“她的意愿,即是我的态度。皇城路远,规矩繁多,非她所愿。殿下好意,心领了。”
“你!”叶安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、油盐不进之人!一个乡下莽夫,也敢拂逆皇子之意?
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,林小禾开口了。
她向前一步,挡在了凛和叶安之间(虽然她比两人矮了不少),对着叶安再次行了一礼,语气恭敬却坚定:“多谢叶安大人厚爱,多谢三皇子殿下青眼。民女惶恐。只是民女生于乡野,长于田亩,所学所会,皆来自这片土地。离了故土,失了地气,恐如无根之木,难有寸进。且家中尚有薄田需照料,亲人需陪伴,实难远行。殿下的恩典,民女无福消受,还请大人代为禀明,望殿下恕罪。”
她这番话,既给了皇室面子(“惶恐”“无福消受”),又明确表达了不愿离开的意愿(“生于乡野”“无根之木”“亲人陪伴”),理由看似朴实,却难以反驳。
叶安盯着林小禾,眼神闪烁。他自然听得出这是推脱之词。什么“无根之木”,方才引动地脉共鸣时,可没见半分“无根”之象!这丫头,还有她身后那个冷硬的男人,显然有问题。
但他毕竟是官面上的人,大庭广众之下,强逼一个刚刚显露天大异象、被冠以“地脉眷顾者”名头的农家女,传出去对三皇子的名声不利。尤其是现在朝廷内外对三皇子的评价本就微妙。
“哼。”叶安冷哼一声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公式化的笑容,只是眼底已无半分温度,“人各有志,不可强求。既然林姑娘眷恋乡土,本官也不便勉强。只是可惜了这份天赋罢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似乎失去了兴致,转身走向观礼席主位,不再看林小禾和凛一眼。
一场看似天大的机缘和招揽,就以这样近乎撕破脸的方式,戛然而止。
台下众人面面相觑,心思各异。有为林小禾惋惜的,有觉得她不识抬举的,也有暗自佩服她胆量的。苏禾则是长长松了口气,随即又涌起更强烈的嫉恨,林小禾连三皇子的招揽都敢拒绝,她凭什么?!
陈师傅等人擦了把冷汗,连忙宣布仪式继续,但接下来的参与者,在经历了林小禾的五色共鸣和拒绝皇室招揽的震撼后,表现都显得平淡无奇,再也激不起多少浪花。
林小禾在凛的陪同下,默默走下木台,重新汇入人群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依旧跟随着她,有好奇,有探究,也有不善。
凛走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尽快离开。”
林小禾点头。她知道,经此一事,她算是彻底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。拒绝三皇子,等于拒绝了皇室这棵大树,也等于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,没了皇室的庇护(哪怕只是名义上的),那些暗处的眼睛,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。
两人不再停留,趁着仪式尚未完全结束、人群注意力被分散之际,迅速挤出广场,朝着客栈方向走去。
身后,叶安坐在观礼席主位上,端着茶杯,目光幽深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地脉眷顾者不识抬举的乡下丫头,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”他低声自语,“有意思。去查查,那个男人什么来历。还有,派人盯着他们,看看他们回哪儿去,和什么人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身后阴影中,有人低声应道。
拒绝了泼天富贵,也斩断了可能的庇护网。
前路是更加莫测的风雨,和隐藏在繁华城镇阴影下的、更加致命的獠牙。
林小禾和凛的脚步,在青石板街道上快速而坚定地响着,仿佛在敲打着战鼓,宣告着一场无法回避的冲突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