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的手插在口袋里。硬币贴着掌心,被体温焐得发烫——不是灼热,是那种闷久了才有的温存,像藏了好久的秘密终于被人碰了一下。
她走得很慢。青石板路凹凸不平,脚步踩上去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风从巷子深处钻出来,带着点潮气,扫过脚踝,凉丝丝的。风筝还挂在电线杆上呢,灰白的纸片晃啊晃,线断了,半截垂着,像条死掉的蛇。
拐角处,她停住了。
不是累。也不是想回头。
是一块石头松了。脚底一滑,她就站定了。低头看——石缝翘起一角,枯草从里面探出个头,风一吹,草尖抖两下,跟在招手似的。
她蹲下来。
围巾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,轻轻搁进石缝。不是压草,也不是许愿。就是觉得……这块石头和她一样,没人看见它松了,也没人来扶一把。
站起来时,阳光正好照到脸上。暖。有点刺眼。她眯了下眼,把怀里的速写本抱得更紧了些。本子边角磨毛了,翻得太多,纸页都起了毛刺,蹭着手背痒痒的。
刚走几步——
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快。不慢。踩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,清清楚楚。她没回头,可手指悄悄攥住了围巾一角,指节绷得有点发白。
脚步停了。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她听见呼吸。平稳的,没躲没闪。接着是窸窣声,像是谁在掏口袋。
她转身。
程明朗站在那儿。手里捏着张纸巾,正擦手背。指甲边缘还有点红,是之前被醋水呛的。他抬头看她,眼睛里没有追问,也没有笑,就那么站着,等她看他。
她没动。
他收起纸巾,折好,塞进衣袋。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个小东西——玻璃沙漏,拇指长,里面的沙是白色的,全都沉在底下。
他轻轻一翻。
沙子开始往下掉。一粒一粒。“沙沙”地响,像夜里下雨落在铁皮屋顶上。他把沙漏举到两人中间,不高也不低,刚好在她眼前。
她盯着那道落下的沙流。
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。沙子不急,可她的心跳越来越重,咚咚地撞着肋骨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但她知道——这一刻,不能逃。
他看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了什么:“等白色沙子流完,你愿意和我做个七天约定吗?”
她没动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扫过眉毛,有点痒。她眨了眨眼,睫毛沾了光,湿漉漉的,像要流泪。
她没点头。也没摇头。
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轻:“不是非要说话,也不是非要做什么。就……让我陪你七天。每天见一面,哪怕一句话都不说。”
她喉咙动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也不是堵。是一种很久没出现的感觉——想回应。她张了张嘴,可声音卡在嗓子眼,出不来。她习惯了沉默。可现在,她讨厌这种沉默。
她抬起手,想写字。
手伸到一半又停了。速写本太厚,翻页太慢。等她写完,沙子可能早就流完了。
她改用手指,在空中慢慢写了三个字:好。
他看见了。
他没笑,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写的动作,好像要把这个样子记住。他低头看了看沙漏——沙子才掉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他把沙漏收回来,捏在手里,没放进口袋。他说:“那就……从今天开始。”
她点点头。
这一次,她抬起了头,看着他。眼角那颗泪痣平时不显,现在周围有点湿,反着光。她没哭。但眼里全是光。
他忽然抬起手,用纸巾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。动作很轻,像接住一颗将落未落的雨。纸巾只沾了一点湿,他就收回去了,折好,放进衣袋。
“沙子还没流完。”他说,“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她看着他,手指慢慢松开围巾。把速写本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口袋,拿出剩下的几枚硬币。她没数,一颗一颗放在掌心。
五枚。排成一排。阳光照着,闪着淡淡的光。
她用指尖推了最边上的一枚,让它滚到他手边。
他明白了。
他没去拿,只是看着她。她不会说话。可这个动作比什么都清楚——她在答应。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声,眼神却软了下来。他把沙漏小心放进内袋,贴着胸口。那里还有一张纸条,是他昨晚写的:教林知夏手语,每天五个词。
他没提纸条。也没说接下来做什么。只是站直,走到她身边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,叮铃——很长的一声。小卖部门口王婶还在逗猫,喊着“咪咪”,声音拖得老长。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晾衣绳上晃荡的床单上,照在她蓝色丝带的结上。
她忽然抬起手,比了个手势——歪歪扭扭的“谢谢”,和他昨天教的一样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也抬起手,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。这次比得比昨天稳,但还是有点笨。
她看着他的手,忽然伸手,轻轻扶正了他的食指。她的指尖凉,碰到他皮肤时,他没躲。
她调好角度,松开了手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她。她没避开目光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慢慢把手放下,插进风衣口袋。沙漏在内袋里,贴着胸口,沙子还在往下流,静静的。
“我该回诊所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。
他没马上走,从口袋拿出一张新纸巾,递给她。她接过,没擦脸,就捏在手里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我在早餐摊等你。九点。”
她没写,也没比手势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声音很短,像一口气,但她真的发出了声音。
他听见了。
他没表现得很惊讶,只是点头,说:“好。”
然后他转身,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。不快。也没回头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手腕上的银镯在阳光下一闪,像一道光。
她没立刻走。
低头看手里的纸巾,打开——上面什么都没写。她把它折好,夹进速写本里。然后抬起手,看指尖——刚才碰过他手指的地方,还有一点温度。
她把手慢慢缩进袖子里,抱紧本子。
沙漏里的沙子还在流。
她不知道还剩多少。但她知道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她转身,往家走。脚步比来时稳,踩在青石板上,不再绕开裂缝。路过那块松动的石头时,她看了一眼——硬币还在那儿,没被人捡走,也没被风吹走。
她继续走。
巷子深处,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,抖了抖翅膀,飞走了。
她走到家门口,停下。门是旧木门,漆掉了些,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。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干茉莉,是王婶前天送的,说能安神,闻着有股淡淡的香。
她伸手开门,手指碰到冰凉的铁环。
就在她拧门把的瞬间——胸口突然一紧。
不是疼。也不是喘不过气。
是一种害怕。怕这七天太短,怕他明天不来,怕沙子流完后,一切又回到从前。
她握紧门把,手指发白。
可她没松手。
她用力推开那扇门,走进去,反手关上。
屋里很安静。
她把速写本放在桌上,翻开,找到一页空白。拿起铅笔,一笔一笔写下三个字:第七天。
然后她坐下,从竹篮里拿出毛线和织针。深灰色的毛线,是她准备织围巾用的。她开始织,动作很慢,一针一针,像在数时间。
窗外,阳光一点点西移。
沙漏里的沙子,还在往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