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输组抵达后二十分钟,黑色模块被送入国家研究院主实验室的环形隔离舱。金属门闭合,六道电磁锁依次落位,红光转绿,操作区警报解除。
陈岩站在观察窗前,左手还残留着模块触感——那不是温度,也不是重量,是一种“存在”的确认。他没松手,直到张兆伦亲自带人将模块置入预设的能量槽。
“最后一次确认。”张兆伦声音低沉,手里攥着数据板,指节发白,“你坚持跳过动物实验?”
“三名晚期患者已经签署临床协议。”陈岩盯着能量槽中央的黑匣子,“其中一人只剩七十二小时。”
“可我们连它的作用机制都没摸清!”张兆伦猛地抬头,“上一次基因改写失控,整个亚马逊雨林生态崩了三天!你现在要把这种东西直接用在活人身上?”
“我不是在做实验。”陈岩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上一章末尾的生命体征记录,“我在验证结果。过去四十分钟,我全程握持模块,血压、心率、脑波、DNA碱基序列全部正常。它没有主动攻击性,也没有扩散倾向。它只响应接触者。”
屏幕上,曲线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。
张兆伦盯着看了十秒,咬牙:“就算如此,也不能排除个体差异!万一患者体质不同,触发不可逆突变呢?”
“那就等找到完全匹配的体质再用?”陈岩回头,“等下一个‘完全安全’的机会?老张,外面等着的人,等不了。”
张兆伦没说话。他低头翻动数据,手指停在“肺癌IV期,多发转移”那一栏,喉结动了动。
十分钟后,首位受试者被推入治疗室。老人瘦得脱形,呼吸机面罩压着颧骨,输液管里滴着止痛剂。家属跟在床边走,女人攥着病历本,指甲掐进纸页。
“爸……”她低声喊。
床没停。推进门关上,家属被拦在观察区外。
陈岩戴上战术目镜,启动量子共振程序。控制台蓝光亮起,能量槽中的黑色模块开始旋转,频率与手术室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轨迹同步——和上一章一模一样,但这一次,它没有悬浮,而是缓缓分解,化作无数微粒,沿着预设轨道重组。
透明舱体成型,高两米,椭圆结构,表面流动着淡蓝色光纹。内部生成一层肉眼难辨的纳米场,像水波一样微微荡漾。
患者被小心移入舱内。生命监测仪连接完毕,所有数据实时投射到主屏幕。
“开始倒计时。”陈岩按下启动键,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张兆伦站到他身边,手搭在控制台边缘,背脊绷紧。
“三、二、一。激活。”
嗡——
整间实验室轻震。医疗舱内部蓝光暴涨,随即收敛成稳定脉冲。纳米修复场全面展开,包裹住患者全身。
第一分钟,心率下降,呼吸趋于平稳。
第五分钟,血氧回升至98%。
第八分钟,影像扫描显示肿瘤边界开始模糊。
第十分钟,左侧肺叶中最大的一块肿块,直径从5.7厘米缩至4.1厘米。
“它在退?”张兆伦凑近屏幕,“不是溶解,是退化?细胞在逆转癌变路径?”
陈岩没答。他盯着舱内患者的面部。那张枯槁的脸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。皱纹变浅,皮肤紧致,连插着导管的手背都重新鼓起。
第十五分钟,所有转移灶体积缩小超过60%。
第二十分钟,主肿瘤仅剩不足一厘米残影。
第三十分钟,扫描报告弹出:**未检测到恶性细胞活动。肿瘤完全消失。**
静。
整个观察区没人说话。
医生盯着显示器反复刷新,确认不是系统故障。研究员互相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头核对数据。空气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鸣。
然后,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。
患者家属跪下了。就在玻璃墙外,扑通一声,额头贴地。
“陈组长!”她哭喊,“您是菩萨转世!您救了我爸!您救了我们家啊!”
旁边的男人也跟着跪下,双手合十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陈岩转身,快步走出观察区。防护门刚开,他就蹲了下来,伸手去扶那个女人。
“别这样。”他说,“起来。”
女人摇头,眼泪砸在地上,“我不走,我就在这儿磕头,您让我爸活过来了……”
“别跪。”陈岩轻轻托住她胳膊,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,“这舱……耗电挺大的。”
女人一愣。
旁边男人也愣住了。
连监控区里的研究员都听见了这句话,有人低头憋笑,有人揉了揉眼睛。
张兆伦站在舱门前,看着里面依旧安静躺着的患者,忽然抬手敲了敲透明壁。
“臭小子!”他吼,“别摸坏了!”
陈岩回头。
“这可是全球第一个量子医疗舱!”张兆伦指着数据屏,“刚完成首例临床,你就让人家属碰设备?万一静电干扰呢?万一指纹污染传感器呢?你知道这玩意造一次多少钱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陈岩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“电费。”
张兆伦瞪着他,嘴张了张,最后却没骂出来。他低头看手里的报告,手指在“肿瘤清除率100%”那一行来回划动,声音忽然低了:“……真成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陈岩走回观察窗,“你看这里。”
他指向患者右手背。那里原本因长期输液而青紫溃烂,现在皮肤光滑如新,血管清晰有力。
“组织再生。”张兆伦喃喃,“不只是杀癌细胞,它在全面修复。”
“所以它不是武器。”陈岩靠着墙,目光落在医疗舱上,“也不是工具。它是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打开生命本来样子的钥匙。”
张兆伦没接话。他转身走向控制台,调出模块重组前的最后影像。画面里,黑色匣子静静悬浮,旋转轨迹与基因双螺旋完全一致。
“你说它在等你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?”
陈岩沉默几秒,抬起左手。模块接口盖板自动弹开,露出冷却后的电路。他没看,只是说:“因为它知道,我会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。”
张兆伦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下次别这么莽。哪怕你是组长,也不能拿命去试。”
“我没试。”陈岩合上接口,“我信它。”
舱内,患者睫毛颤了颤。
监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嘀”。
“醒了!”医生惊呼,“生命体征全面恢复正常!意识反应出现!”
所有人冲向屏幕。心跳、血压、脑电波全部回归健康区间。护士立刻准备术后护理流程。
家属还在地上跪着,听到声音才猛地抬头:“我爸……他要醒了?”
陈岩点头:“去吧。他在等你们。”
女人爬起来就往入口冲,被安保人员拦住。张兆伦挥手:“放行,消毒后进入。”
几分钟后,病房区传来压抑的哭声。隔着玻璃,能看到老人睁开眼,望着女儿,嘴角动了动。
陈岩没进去。他站在医疗舱旁,手指轻轻抚过外壳。温度略高,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距离运算。
“别摸。”张兆伦又敲了下舱门,“还没做耐久测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岩收回手,“但它在散热,说明还在工作。”
“当然在工作。”张兆伦把数据板递给他,“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是患者体内细胞活性图谱。所有器官组织都在持续优化,免疫系统活性提升300%,端粒长度恢复至三十岁水平。
“这不是一次性治疗。”张兆伦声音发紧,“它在重建生命基准线。”
“所以它能治的,不止癌症。”陈岩抬头,“糖尿病、阿尔茨海默、渐冻症……只要是细胞层面的问题,它都能修。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张兆伦盯着他,“但你想过后果吗?一个人活到一百五十岁,社会结构怎么撑?养老金体系会不会崩?医疗资源分配要不要重写?”
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陈岩看着病房方向,“现在,只有一个事最重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更多人活下来。”
张兆伦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摇头:“你还是这副脾气,先救人,再想路。”
“不然呢?”陈岩笑了笑,“等想清楚了,人早没了。”
观察区外,其他患者家属已经开始聚集。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,走廊里挤满了人,有坐着轮椅的,有拄拐的,有戴着呼吸机面罩的年轻人。他们不吵,也不闹,就静静地站着,往里望。
一名护士走出来,被人围住。她摇摇头,说了句什么,人群安静了几秒,又继续等待。
陈岩看见一个男孩,大概十五六岁,坐在母亲推的轮椅上,脖子上插着气管。他仰着头,眼睛死死盯着医疗舱。
陈岩朝他点了点头。
男孩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看得清。
“谢谢。”
张兆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忽然说:“明天就得建新舱。不然这些人,一个都救不了。”
“已经在画图纸了。”陈岩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笔记本,翻开一页,上面是潦草的结构草图,“用模块复制技术,七十二小时内造出第二批。”
“钱呢?材料呢?审批呢?”
“钱从特别行动组应急基金走。”陈岩合上本子,“材料你来调配,审批我去找部长当面签。”
“你不怕担责?”
“怕。”陈岩看着医疗舱,“但我更怕看着他们死。”
张兆伦没再说话。他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建造预案,开始修改参数。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嘴里念叨着合金比例、能源负载、散热通道。
陈岩靠在墙边,望着病房里渐渐亮起的灯。
老人已经能说话了。声音很轻,但一句一句,清楚得很。
他在叫女儿的小名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