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沈府门前的石狮子,沈知微就推开了院门。
她没穿那身月白襦裙,换的是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短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披帛依旧裹着,只是比往日扎得更紧,像是怕它中途散开。药囊背在肩上,沉甸甸的,里头装满了前夜挑好的药材:紫菀、款冬花、陈皮、甘草……都是些平实无奇的方子料,不显山不露水,但对症管用。
她把小桌搬出来,又从门房借了两条长凳,摆在府前空地上。春桃想帮忙挂布幡,被她拦住了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布幡是连夜写的,墨迹未干就卷了起来,边角有些毛糙。她踮起脚,将绳子穿过竹竿眼儿,用力一拽,布条展开——“沈氏义诊”四个大字歪歪扭扭,底下一行小字:“风寒咳嗽,积食腹痛,不收分文。”
街上的行人脚步慢了。
有人驻足张望,有人低头快走,还有几个孩子扒在巷口探头,见她回头,立刻缩回去。
没人上前。
沈知微也不急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到桌前,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:“免费看病啦!有病的来看啊!”
这一嗓子,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。
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咧嘴笑了:“哟,这不是昨儿被人说‘克亲’的那位小姐?今儿倒敢出来了?”
旁边妇人扯他袖子:“你少说两句,别惹祸上身。”
老汉嘿嘿两声:“我可没说不信,我是佩服胆子大。”
沈知微听见了,也没搭理。她只管坐下,打开药囊,取出脉枕、纸笔、小秤,一一摆好。动作利落,像每日都要做十来回。
日头渐渐高了。
人群还是围着看,不敢靠前。
直到一位老翁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挪了过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衣,脸上沟壑纵横,咳一声,身子就晃一下。
他孙子拉着他衣角:“爷爷,别去,人家都说她是灾星……”
老人摆摆手:“我咳了半个月,药铺抓的药不见效。死马当活马医吧。”
他在长凳上坐下,喘着气,手搭上脉枕。
沈知微伸手覆上去,三指轻按寸关尺,眉头微微皱起,又很快松开。她低头看他舌苔,淡白微腻,边缘有齿痕。
“肺气虚,外感风邪,兼点痰湿。”她说,“您这病,拖久了会转成哮证,到时候夜里坐都坐不住。”
老人点点头:“大夫说得准,我就是躺不下。”
“不难治。”她提笔写方,“紫菀六钱,款冬花五钱,加点陈皮理气,甘草调和。煎两碗,早晚各一次,喝三天看看。”
她写完递过去,又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药末:“这个先服一剂,是我提前煎好的,省得您回家熬。”
老人愣住:“还送药?”
“送。”她点头,“见效了再来取余下的。”
孙子盯着她看,眼神里的防备淡了些。
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临走前回头问:“姑娘,你真是灾星吗?”
沈知微正收拾纸笔,闻言抬眼,笑了笑:“您觉得呢?要是真克人,您这会儿该倒下了吧?”
老人一怔,随即哈哈笑出声,拄着拐慢慢走远。
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人嘀咕:“看着不像作假啊……”
“那老头病得要死,真能治好?”
“等着瞧呗。”
沈知微不管那些话。她收好笔墨,把脉枕叠起来,准备收摊。
春桃跑出来问:“小姐,明日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只要有人信。”
第二日,天刚亮她就到了。
桌还没摆稳,就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过来:“小医仙!救救我家娃!”
孩子高烧抽搐,脸涨得通红。她一把接过,摸额头滚烫,掐人中醒神,又翻眼皮看瞳色。
“惊风。”她冷静道,“别慌,放下,让他平躺。”
她从药囊取银针,快速在指尖、百会轻刺几下,手法极熟,针出即收。又喂了一丸清热镇惊的药,让孩子含着化开。
半个时辰后,孩子呼吸平稳,烧也退了些。
妇人跪在地上就要磕头,被她一把拦住:“别闹,耽误工夫。”
“您真是神仙下凡!”妇人哭着说,“我们巷子里都传遍了,说您是活菩萨!”
沈知微摇头:“我不是菩萨,也不会飞。我就懂点药理,能看个病罢了。”
第三日,那位老翁来了。
他精神多了,咳嗽少了大半,走路也不喘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全是街坊邻居。
“小医仙!”他声音洪亮,“我照您方子吃了两剂,今早睡了个整觉!三十年没这么踏实过!”
他孙子举着手里的药包:“我们自己抓的,您看对不对?”
沈知微接过看了看,点头:“没错,再吃一剂就行。”
人群一下子围上来。
“我腰疼,下雨天就动不了!”
“我媳妇月经不调,三年没怀上!”
“我爹夜里尿频,一晚上起五六回!”
她应接不暇,却没一句推辞。
把脉、问症、开方,一样样来。药贵的她减量,贫苦的她送药末。有人想塞铜板,她直接推开:“说了免费,就真免费。你有钱,留着买米买柴。”
有个郎中模样的中年人站在外围看了半天,终于挤进来:“姑娘,你这方子,怎么都不用贵药?”
“病在哪儿,药就往哪儿去。”她一边写方一边答,“不是越贵越好。人参补气,可治不了牙疼。”
那人愣住,随即拱手:“受教了。”
第五日,义诊摊前排起了长队。
她从辰时坐到申时,水都没喝一口。手指因长时间执笔有些发颤,额角渗汗,但她没停。
有个老妇人递来一碗凉茶:“孩子,歇会儿吧。”
她摇头:“再等等,这位大哥还没看完。”
那大哥腿上有旧伤,走路一瘸一拐。她查了查,是陈年风湿,便开了熏洗方,还亲自示范怎么煎药、怎么敷。
“您记好了,一天两次,别偷懒。”她说,“疼的时候,就想想今天能走这一趟。”
男人眼圈红了:“我这辈子,头回有人跟我说‘别偷懒’。”
她笑了,左颊梨涡一闪而过。
第七日清晨,她照例出门摆摊。
刚把布幡挂上,就听见巷子里传来童声齐喊:“小医仙来啦!小医仙来啦!”
一群孩子蹦跳着跑来,手里捧着野花、煮鸡蛋、烤红薯,往她桌上堆。
“姐姐,这是我娘让你吃的!”
“姐姐,我不怕你,我爷说你是好人!”
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一堆笨拙的礼物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但她没让泪掉下来。
她拿起一个红薯,掰开,热气腾腾的瓤冒着白烟。她咬了一口,甜的。
“谢谢你们啊。”她说,“下次带糖糕来,我最爱吃那个。”
孩子们哄笑起来。
日头升到正中,义诊照常进行。
她为十个孩子看过惊风,给五个妇人调了经期,帮三个老人缓解了关节痛。有人送来新蒸的馒头,有人悄悄在桌角放了包盐巴——那是穷人家最实在的谢礼。
傍晚收摊时,她悄悄从药囊摸出一粒补气丸,塞进嘴里。舌尖微苦,咽下去后却有一股暖流缓缓升起。
她揉了揉手腕旧伤,那里隐隐作痛,像被火燎过。
队伍还没散。
有人问:“小医仙,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她说,“只要你们需要。”
“那后天呢?”
“也来。”
“大后天?”
她笑了:“只要我还活着,就天天来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笑声和掌声。
她背起药囊,转身朝沈府大门走去。
脚步有点沉,背却挺得笔直。
身后传来孩童的叫声:“小医仙走啦!明天见!”
她没回头,只是嘴角微微扬起。
走到门前,她停下,望着那对石狮子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低声说:“我不是灾星……我是治病的人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药囊贴着她的背,轻轻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