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推开沈府大门时,天光正好照在门槛上,把影子拉得细长。她背上的药囊晃了晃,里头空了大半,只剩几包备用的清热散和一小瓶固脉丹。脚底板发酸,像是踩着两块烧红的铁片,但她脸上还挂着笑——不是装的,是真痛快。
巷口的孩子们喊完“明天见”就散了,有个小丫头追上来塞了个烤红薯给她,烫得她左手换右手,最后夹在臂弯里抱着。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屋里走,春桃想接过药囊被她躲开:“别动,我自己来。”
刚进西厢院,还没坐下喘口气,外头就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门前稳稳停住。一个穿着宫服的内侍利落地翻身下马,手里捧着三个沉甸甸的礼匣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箱子。
“沈小姐在否?太子殿下口谕——听闻您连日义诊辛劳,特赐药材三箱、新裁衣裳两匹,以示嘉许。”
沈知微眨眨眼,红薯还夹在胳膊底下冒热气。她放下袖子擦了擦手,规规矩矩福了福身:“多谢太子挂念,奴家惶恐。”
内侍笑着递上礼单:“都是些实用的东西,参片茯苓这类补气安神的料,还有两匹江南织造的新绸,说是……适合小姑娘穿。”
她接过单子扫了一眼,指尖在“雪莲参片”四个字上顿了顿。这味药贵得很,御药房一年也不过进三两,还标注“特供”,明摆着不是随便赏的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咧嘴笑了:“太子真是贴心,我前天才跟药童念叨缺这味药呢!”
话是笑着说的,心却转得飞快。百姓信她,是因为她治得好病;太子送礼,可不只是因为她治好了谁。这一赏,比银子还重,是把她的名字堂堂正正摆在了台面上。
送走内侍,她反手关上门,把红薯放在桌上,转身就把三个礼匣全拖到了床边。
先开药材箱。一打开,香气扑鼻。雪莲参片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,云母茯苓切成薄片,连陈皮都挑的是三年以上的老料。她逐一封查验过,盖子合上时忍不住嘀咕:“这也太实在了,再这么送下去,我怕是要变成东宫专属药铺了。”
第二只匣子掀开,是两匹布料。一匹月白底绣银蝶纹的软绸,轻得像能随风飘走;另一匹是藕荷色短襦配百褶裙,裙摆缀着细碎珍珠流苏,阳光一照,亮得晃眼。
她伸手摸了摸,绸面滑得像是能从指缝溜走。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,眼睛也眯成了月牙:“太子对我也太好了吧!”
这话她是自言自语说的,声音不大,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。但说完又顿了顿,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——这身子才八岁,穿这身裙子出门,别人只会当她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闺女,谁还记得七日前还在被人指着脊梁骨骂“灾星”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干脆把旧衫一脱,换上那套藕荷色短襦。裙摆刚好盖住膝盖,袖口宽大,走起路来带风。她走到铜镜前,转了个圈,裙角扬起,珍珠叮当作响。
“好看不?”她对着镜子问。
没人答。
她这才想起来屋里只有自己。可下一秒,床底下窸窣作响,一团雪白毛球蹭地钻出来,直愣愣坐在地上,仰头盯着她,耳朵一抖一抖。
是灵狐。
它歪着脑袋看了半天,忽然张嘴,“汪!”了一声。
沈知微噗嗤笑出声:“你懂什么呀,这是衣服,不是骨头!”
她蹲下来,指尖戳了戳它鼻尖:“我是问你,我穿这个,好不好看?”
灵狐又“汪”了一声,尾巴甩了甩,像是在点头。
“就知道你会说好看!”她笑着揉乱它头顶的绒毛,“下次带你去集市,买糖糕吃,让你也尝尝什么叫人间美味。”
它耳朵抖了抖,似乎对“糖糕”二字格外敏感,鼻子还抽了抽,仿佛已经闻到了甜香。
她站起身,小心翼翼把新衣脱下,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,又把药材分门别类收好。忙完一圈,才发觉脚底板疼得更厉害了,索性踢掉鞋子,盘腿坐在榻上,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窗外天色渐暗,晚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角一张废纸轻轻翻动。她顺手按住,瞥见那页纸上还写着昨日义诊的方子,墨迹已干,字歪得像蚯蚓爬。
她笑了笑,心想:明日还得去,红薯不够分了,得让春桃蒸锅馒头。
正想着,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头堆着的几本旧书。那是她从沈府藏书阁借来的医典残卷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还沾着霉点。她本打算今晚翻一翻,看看有没有记载民间偏方的章节,能省点药材钱。
可就在她准备伸手去拿时,眼角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。
最上面那本《杂疗方》的封面已被磨破,露出里头夹着的一角纸页,上面隐约有字——
“地宫藏图”。
她手指一顿,没立刻去碰。
那四个字墨色较新,不像原书所有,倒像是后来被人偷偷补进去的。她记得这本书是药老早年留在沈府的赠礼,当年无人问津,落了满柜灰,还是她自己翻出来的。
现在怎么突然冒出“地宫”二字?
她没动声色,只轻轻将书推回原位,仿佛只是随意瞥了一眼。心跳却比刚才试新衣时快了几分。
外头传来春桃的声音:“小姐,晚饭送来啦!”
她应了一声,起身趿鞋,顺手把披帛重新裹紧了些。手腕上的旧伤隐隐发热,那是炼丹时留下的,如今被晚风吹着,有些发痒。
饭食很简单:一碗青菜粥,两个素包子,一碟酱萝卜。她吃得慢,一边嚼一边想着太子的礼物,想着百姓的笑脸,想着那句“只要我还活着,就天天来”。
可现在,有人开始怕她不够活久了。
她放下筷子,目光再次落向那本书。
灯花噼啪一声炸开,映得她眼底一闪。
灵狐不知何时跳上了桌子,正用爪子拨弄那本《杂疗方》,鼻子凑近嗅了嗅,耳朵猛地一竖。
她伸手把它抱下来,摸了摸它的背:“别闹,等我看完再说。”
它乖乖趴回软垫上,尾巴卷着身子,只留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。
沈知微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凉了,涩得舌尖发麻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古籍上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