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凉了,涩得舌尖发麻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古籍上,一动不动。
灵狐趴在软垫上,尾巴卷着身子,耳朵却一直竖着,鼻尖微微抽动,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。它忽然抬头,朝《杂疗方》的方向嗅了嗅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呜”。
沈知微眼睫一颤,指尖慢慢移到书页边缘。她没急着翻开,而是先摸出随身药囊里的小镊子,轻轻拨开封面——果然,“地宫藏图”四个字底下还压着一层薄纸,墨迹已经渗进纸背,显然是用毛笔蘸浓墨反复描过,不是临时写上去的。
“这字……有点熟。”她嘀咕着,从药囊夹层抽出一张旧方子对照。那是她前几日给沈父的假方,末尾批注也是这种略带歪斜的笔迹。“和我自己的字差不多?谁在学我写字?”
灵狐跳上桌子,用鼻子顶了顶书脊。它没爪子翻页,干脆坐下,尾巴一甩,把书扫到地上。纸页哗啦散开,露出夹缝中一张折叠的小纸片。
沈知微蹲下捡起,展开一看,眉心一跳——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山形,底下标了“北岭断崖”,旁边还有行小字:“三石夹一松,门在阴面。”
“这是……地图?”她眼睛突然一亮,“地宫!说不定里面有全图!那些失传的医阵、古脉图谱,全都在里面!”
话音未落,她已蹭地站起身,顺手把茶碗搁到窗台边。碗底磕在木头上“当”一声响,惊得窗外树梢扑棱棱飞起两只夜鸟。
“走,咱们去找地宫!”她一把抄起药囊往肩上一背,又扯了披帛裹紧手腕,低头对灵狐道,“你鼻子灵,认得这种老地方不?”
灵狐歪头看她一眼,慢悠悠舔了舔爪子,然后转身跳下窗台,尾巴高高翘起,像根雪白的旗杆,径直朝院门方向走去。
沈知微赶紧提灯跟上。灯笼是旧的,竹骨裂了一道缝,光从缝隙漏出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影子。她一边走一边检查药囊:清毒散、固脉丹、铁莲子、银针包……翻到最底层时,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早上孩子送的烤红薯,被她随手塞进来,现在还带着点余温。
“啃一口再出发?”她自言自语,想了想又塞回去,“算了,进了山可没空吃饭。”
西厢院的大门吱呀推开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笼晃了晃。春桃睡得沉,连被角滑了都没醒。沈知微回头看了眼屋子,没关严的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像只半睁的眼睛。
她轻轻合上门,锁扣“咔哒”一声落下。
外头巷子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巡更人摇着铜铃走过。她贴着墙根快步走,灵狐走在前头,四只小爪踩在地上悄无声息,尾巴却时不时左右摆动,像是在打节拍。
“你说,要是真有地宫,里头会不会有宝贝?”她边走边问,“比如能治百病的丹方?或者……让人长高的药?”
灵狐回头瞪她一眼,眼神分明写着:你八岁了还想长高?
“咳,我是说,让病人好起来的那种!”她干笑两声,加快脚步,“再说了,长得矮也有好处,钻洞方便嘛!”
出了城南坊,路就不好走了。土道坑洼,她一脚踩进泥坑,差点摔个狗啃泥,幸好扶住了路边歪脖子树。灯笼光晃了晃,照见树皮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:“莫入北岭”。
“哟,还有警示牌?”她凑近瞧了瞧,伸手摸了摸刻痕,“新划的,最多三天。谁在这儿留记号?”
灵狐鼻子贴地,一路嗅过去,忽然停住,耳朵猛地一竖。
“怎么?”她提灯照过去。
前方岔路口,草叶倒伏,有两条清晰的脚印延伸进林子,一大一小,像是两个人走过。但奇怪的是,大的脚印深,小的反而浅,不像体重差异,倒像是有人故意踮着脚走路。
“装小孩?”她眯起眼,“还是……真有个小个子大人?”
灵狐不等她说完,已拐进右边小路。沈知微连忙跟上。越往里走,树越密,灯笼光被枝叶割得支离破碎,照在脸上忽明忽暗。她感觉后脖颈有点发凉,不知是风吹的,还是心里发毛。
“我说,你确定方向没错?”她低声问。
灵狐停下,原地转了个圈,鼻子贴地猛嗅,然后突然窜出去十几步,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,仰头“汪”了一声。
沈知微赶忙上前,举灯一照——石头表面布满青苔,但中间有一道竖缝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过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一丝凉意,不是石头的冷,倒像是从缝里渗出来的风。
“有风?”她一愣,“说明后面是空的!”
她把灯笼系在腰间,俯身钻进石缝。里面窄得只能侧身通行,岩壁湿滑,蹭得她襦裙下摆全是泥。她一边蹭一边嘀咕:“早知道穿那条旧裙子了,这身藕荷色怕是要报废。”
爬了约莫十丈,眼前豁然一亮。
石缝尽头是个小平台,三块巨石呈品字形围住一棵歪脖子松,树干虬结,枝叶稀疏,正应了纸上写的“三石夹一松”。平台另一侧,山体凹进去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洞沿布满裂纹,像是某种符文被岁月磨蚀后的残迹。
“哈!”她一拍大腿,“找到啦!”
灵狐也跳上平台,绕着洞口转了两圈,鼻子贴地嗅了半天,忽然低鸣一声,尾巴炸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灵狐没答,只是用爪子扒了扒洞口左侧的一堆碎石,露出半截断裂的木牌。她捡起来擦掉泥,看清上面刻的字,眉头一皱——“擅入者,死”。
“啧,又是这套。”她把木牌扔回去,“吓唬谁呢?上回说我克亲,这回说我会死,能不能换点新鲜的?”
她活动了下手腕,从药囊掏出一根细绳绑在洞口石头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。这是她采紫星草时学会的法子,万一里头有塌方,还能顺着绳子摸回来。
“准备好了?”她低头问灵狐。
灵狐点点头,往前一蹿,钻进了洞口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提灯迈步。
刚进洞,一股阴风扑面而来,灯笼火苗猛地一缩,几乎熄灭。她赶紧用手护住,火光重新跳起时,照见岩壁上一道深深的刻痕——像是有人用利器反复划过,痕迹整齐,排列有序。
“这不是天然裂缝。”她凑近细看,“是人工开凿的入口,被人故意封死了。”
她顺着刻痕往上摸,指尖突然碰到一处凸起。用力一按,“咔”一声轻响,头顶一块岩石缓缓移开,洒下一线微光。
“机关?”她仰头看,那光像是月光,但从这么深的山腹里透进来,实在古怪。
灵狐已跑到前面,站在一扇半掩的石门前。门高约六尺,宽三尺,表面斑驳,刻着一圈残缺符文,有些地方被人为凿坏,像是怕人认出全貌。
沈知微走上前,伸手推了推。门纹丝不动。
“卡住了?”她退后一步,举灯细看门缝——里头卡着几块碎石,像是从上方掉落的。
她蹲下身,用镊子一点点夹出碎石。最后一块拿掉时,石门“吱呀”一声,向内滑开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洞内黑得看不见底,风从门缝涌出,带着一股陈年尘土和淡淡药香混合的气息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嘴角一扬,“藏药的地方?还是藏人的?”
她把灯笼举高,率先迈步。灵狐紧随其后,尾巴贴着她的腿边,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。
门后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石阶,台阶磨损严重,边缘圆润,显然常有人走。她数着步子往下走,走到第二十三级时,脚下突然一滑,差点摔倒。
低头一看,台阶上有一小片暗色痕迹,她蹲下摸了摸,指尖沾了点粉末。凑近闻了闻——苦,带点腥。
“血?”她眯起眼,“干了很久了,至少半个月。”
灵狐也嗅了嗅,耳朵抖了抖,忽然低吼一声,朝前方黑暗中龇牙。
沈知微立刻闭嘴,屏住呼吸。
前方传来极轻的摩擦声,像是布料蹭过石壁。
她迅速吹灭灯笼,躲到台阶拐角,心跳砰砰直撞肋骨。灵狐伏在她脚边,浑身绒毛炸起,尾巴绷得笔直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。
一道微弱的光,从通道深处缓缓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