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后来…后来才辗转听说,他可能在逃亡的路上…出了意外,人已经不在了…我们…我们怕你知道真相后,会承受不住,会被人戳脊梁骨,会一辈子活在‘杀人犯儿子’的阴影里抬不起头…所以才一直…一直把这个秘密死死瞒着,把你当成我们亲生的孩子…尽心尽力地抚养你长大……” 母亲的话断断续续,被汹涌的泪水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我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,整个人瘫软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,感觉脚下的地面和头顶的天花板都在疯狂旋转、崩塌。原来…这就是全部真相吗?我真的是一个杀人凶手的儿子!这个冰冷残酷的事实,如同一柄万钧重锤,将我二十年来构建的世界观、价值观,连同那些温暖美好的记忆,彻底砸得粉碎,化为齑粉。我看着眼前这对养育了我二十年的父母,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愧疚、无措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。然而此刻,我的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,愤怒、委屈、茫然、被欺骗的痛楚…种种情绪激烈地冲撞着。但在这片混乱的废墟中,竟然还顽强地生出了一丝难以割舍的依赖和习惯性的亲近。毕竟,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家,抚养我长大成人,这份日积月累的感情,早已刻进了骨子里,不是说一句“骗子”就能立刻斩断的。
可是…事情真的如同他们解释的这么简单吗?仅仅是“暂时照顾”和“老同学情谊”?父亲的日记里,母亲“阿玲”的反应是“哭着说要把孩子送走”,充满了恐惧和急于撇清;母亲刚才的叙述里,也提到了“暂时照顾”。那么,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最终改变了主意,冒着巨大的风险留下了我这个“烫手山芋”?而且,父亲日记里明确写着“跟别人一起策划了抢劫”,那个神秘的“别人”又是谁?是同伙?还是幕后指使?他后来怎么样了?这案子三十年了都没破,难道那个“别人”还逍遥法外?
一个接一个的疑问,如同疯长的荆棘,缠绕着我的思绪,让我根本无法冷静下来,更无法轻易接受他们给出的解释。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自己彻底封闭在房间里,拒绝和父母进行任何交流。他们每天都会准时把精心准备的饭菜端到我房间门口,小心翼翼地放在小凳子上,然后隔着门板轻声细语地叮嘱:“小远,饭放在门口了,记得趁热吃啊,别饿着自己…” 然而,巨大的心理冲击让我食不知味,毫无胃口。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,常常在门口慢慢放凉,变冷,最后又被他们默默地端走。
第四天清晨,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,我终于推开了紧闭的房门。父母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,看到我出来,两人脸上瞬间闪过惊喜,母亲几乎是立刻站起身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:“小远,你…你饿不饿?妈妈这就去厨房,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,再烙两张葱花饼…”
“不用了,妈,”我摇了摇头,声音因为几天的沉默而有些沙哑,“我想…去市档案馆看看。我想查一下…三十年前那宗‘金鑫珠宝店抢劫杀人案’的原始资料。”
父亲和母亲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和紧张,仿佛我要去触碰一个潘多拉魔盒。但最终,他们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,没有阻拦。父亲站起身,拿起外套:“我…我陪你一起去吧。档案馆那边…我认识一位退休返聘的老员工,算是熟人,也许…能行个方便,让你看得顺利点。”
我没有拒绝,默认了他的陪同。我们沉默地乘坐公交车,一路颠簸着来到了位于老城区的市档案馆。档案馆是一栋有着苏联式建筑风格的老楼,暗红色的砖墙斑驳陈旧,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,门口那几级厚重的花岗岩台阶上,布满了墨绿色的湿滑青苔。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去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陈年纸张、灰尘和轻微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。里面异常安静,高高的穹顶下,只有寥寥几位工作人员在巨大的书架间穿行,敲击老式键盘发出有节奏的“哒哒”声,以及翻阅厚重卷宗时纸张摩擦的“沙沙”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,更添几分肃穆与压抑。
父亲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他认识的那位头发花白、戴着厚厚老花镜的老员工,低声说明了我们的来意。老员工推了推眼镜,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仔细打量了我几眼,又看了看父亲,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和为难。他沉吟片刻,才慢悠悠地说:“哦…金鑫珠宝店那个案子啊…那可是轰动一时的陈年旧案咯,快三十年了。那些卷宗…按照规定都是封存的,而且年头太久,估计都堆在库房最里面吃灰呢…我得去找找看。你们先去那边的小会客室坐会儿等等吧。”
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。我和父亲坐在狭小的会客室里,相对无言,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动,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。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,老员工的身影才再次出现在门口。他抱着一个看起来异常沉重、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,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,小心翼翼地将档案袋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喘了口气,拍了拍袋子上的灰尘,叮嘱道:“喏,能找着的、没销毁的,基本都在这里头了。你们就在这儿看吧,仔细点,这些纸头脆得很,一碰就碎。记着啊,只能看,不能带走,更不能拍照,这是规定。” 说完,他背着手,慢悠悠地踱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会客室的门。
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冰凉的牛皮纸袋时,心跳再次加速。我解开缠绕在扣子上的白色棉线绳,打开了袋口。里面塞满了厚厚一叠叠泛黄发脆的文件、表格、记录本,还有几张用回形针别着的、边缘已经磨损卷曲的黑白现场照片。我小心翼翼地,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,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,平铺在桌面上。
我快速地翻看着:首页是案件的基本情况登记表,详细记录了案发时间(1993年10月23日下午3点10分左右)、案发地点(市中心商业街“金鑫珠宝店”)、案件性质(持械抢劫杀人);接着是现场勘查报告,描述了店内被砸碎的玻璃柜台、散落一地的珠宝首饰、喷溅状和滴落状的血迹分布位置;后面附有几份当时目击者和幸存店员的询问笔录,字迹潦草模糊,内容充满惊恐;最后是几张现场照片——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柜台,地上触目惊心的深色血泊,还有几张模糊的、带着惊恐表情的人脸特写(可能是店员或目击者)。照片的清晰度很差,像蒙着一层雾。
根据档案中一份案情综述记载,案发时有两名蒙面男子持刀闯入店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