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的光越来越近，那点微弱的亮像是从通道深处渗出来的烛火，摇晃着贴在石壁上，一跳一跳。沈知微贴着墙根蹲着，呼吸压得极低，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。她刚吹灭灯笼，眼前还残留着一点红影，但耳朵已经全神贯注地听着那摩擦声——布料蹭过石头，慢，稳，不急不躁，像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，却又不想完全隐藏行迹。
她左手悄悄探进药囊，指尖在几个小纸包里飞快掠过。迷神散、断息粉、惊蝉末……最后停在最底下那个油纸裹着的小包上。那是她前两天新配的“呛喉灰”，专治爱凑热闹的鼻子，闻一口能咳到把肺吐出来。她捏了一撮在掌心，另一只手摸出三枚银针，夹在指缝里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，让她脑子更清醒了些。
那光终于照到了台阶拐角。
一个影子先探了出来。
高，宽肩，披着一层黑雾似的气流，走一步，脚底的石阶就震一下，尘土簌簌往下掉。它没拿兵器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又长又弯，指甲发黑，像是泡过腐水。脸藏在阴影里，只能看见一双眼——红的，不是血丝那种红，是整颗眼珠都泛着暗光，像两块烧了很久还没熄的炭。
它停下。
头缓缓转过来，正对着她藏身的方向。
沈知微屏住呼吸，心跳却像擂鼓一样往喉咙口撞。她没动，连睫毛都没颤。她知道，这种东西，往往靠气息和动静辨人，你越怕，它越能闻出来。
怪物鼻孔动了动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，像是狗在警告，又像是风穿过破窗。
然后，它抬脚，朝她这边走来。
一步，两步。
三步的时候，它忽然加快，大步跨过最后一段台阶，手臂一扬，直扑她藏身的拐角！
沈知微猛地跃出，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窜起，左手一扬，掌心里的呛喉灰全撒了出去，正对它那张脸。
“阿嚏——！”
灰粉入眼入鼻，怪物当场就是一个喷嚏，接着剧烈咳嗽起来，弯下腰，双手捂脸，黑气都乱了形。它一边咳一边甩头，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抖出来。
沈知微不等它缓过劲，右手一抖，三枚银针甩出，两枚扎它右手手腕外侧，一枚钉在左手少冲穴附近。针尖入肉不过三分，但她力道准，角度刁，专挑经络交汇处下手。那怪物手臂顿时一僵，抬起的动作卡住，像是胳膊突然不听使唤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小……丫头……”它嗓子里咯咯作响，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，“你……找死！”
话音未落，它猛然抬头，双眼赤光暴涨，周身黑气翻涌，像要炸开。沈知微一看不对，立刻后退两步，脚跟一磕台阶边缘，差点绊倒，但她顺势一滚，躲到旁边一根石柱后，同时右手已摸向药囊最底层。
“蜃影丸”在指尖一触即燃。
她手指一弹，药丸飞出，在空中划了个弧，啪地砸在怪物脚前的地面上。
“嗤——”
白烟瞬间腾起，浓得像煮糊的米粥，眨眼间弥漫整个通道，把那怪物裹得严严实实。它怒吼一声，挥臂乱打，可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拍到一团团烟雾。
沈知微趁机贴墙倒退，脚尖轻轻点地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她一边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绳，迅速绑在石柱上，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——这是她进洞前留的后路，万一迷路，还能顺着线摸回来。
烟雾越来越浓，怪物在里头咆哮，拳头砸在石壁上咚咚响，震得碎石往下掉。它想追，可视线全无，只能胡乱挥舞手臂，踩着湿滑的台阶踉跄几步，一脚踏空，膝盖重重磕在石棱上，发出一声闷哼。
沈知微已经退到十步开外，见状立刻转身，沿着通道深处疾走。
她没敢跑太快，怕脚下有机关或陷阱。这地宫看着年头不短，台阶磨损得厉害，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，湿滑得很。她低头盯着地面，一边走一边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块蜜饼塞嘴里——甜的，能提神，也能压住刚才那阵心慌。
身后烟雾渐渐稀薄，怪物的吼声却没停，反而越来越暴躁，像是被彻底激怒。它开始用拳头砸地，每一下都让整条通道微微震动，灰尘从顶上簌簌落下。
沈知微加快脚步，拐过一个弯，眼前出现两条岔道。左边窄，坡陡，像是通向更深的地底；右边稍宽，但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，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过。
她站定，没急着选。
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铜镜，背面刻着八卦纹，是她娘留下的旧物。她把镜子斜着举起来，借着身后隐约透来的烟雾反光，照了照两条路的地面。
左边干燥，只有零星脚印；右边潮湿，还有几点暗色水渍，像是刚被人踩过不久。
“啧。”她低声嘀咕，“还学会分兵了？”
她没犹豫，转身进了左边岔道。
走不到二十步，通道突然收窄，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岩壁湿冷，蹭得她襦裙下摆全是泥水。她一边蹭一边数台阶，数到第十七级时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倒。
伸手扶墙，指尖触到一处凸起。
她愣了下，缩回手，借着微光仔细看——那不是石头，是块嵌在墙里的铁片，上面刻着几个小字：“止步，回头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。
她眯起眼：“谁留的？上一个进来的人？”
正想着，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，像是石门被强行撞开。紧接着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速度比刚才快得多。
“这么快就追出来了？”她咬牙，顾不上再研究铁片，继续往前挪。
通道终于到了尽头，是个小石室，四四方方，约莫两张床那么大。正对门口的墙上刻着一幅画：一群人跪在地上，抬着头，像是在拜什么。画已经模糊，但能看出他们面前立着个高台，台上放着个方形盒子。
沈知微走近细看，发现那盒子四角各有一个小孔，像是用来插东西的。
她从药囊里摸出放大镜，凑近瞧了瞧孔壁——有刮痕，新鲜的，最多几天前才留下的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收起镜子，环顾石室，想找出口。
左边墙角堆着些碎石，像是从顶上塌下来的；右边有一道裂缝，黑漆漆的，深不见底。她走过去，伸手探了探，风从里头吹出来，带着股霉味。
“通的？”
她正要往里钻，忽然听见身后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回头一看，入口的石门正在缓缓合拢！
她一个箭步冲过去，可门缝已经只剩半尺宽。她伸手去推，门板厚实，纹丝不动。再摸腰间细绳——刚才侧身挤过窄道时，不知什么时候磨断了。
“倒霉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，转头看向那道裂缝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这次不止一个，至少两人，节奏整齐，像是训练过的。
她不再犹豫，弯腰钻进裂缝。
里面是条天然形成的岩隙，勉强能容她爬行。她手脚并用，一边爬一边摸出最后两块蜜饼塞嘴里——省得待会儿饿得手软。爬了约莫十丈，前方光线一亮，裂缝豁然开朗，竟是个更大的洞窟。
她探头一看，差点叫出声。
洞窟中央立着一座石台，台上摆着个青铜匣子，和墙上画的一模一样。匣子没盖严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，像是地图。
而石台四周，站着四个黑影。
每个都和刚才那怪物差不多高，浑身缭绕黑气，双手垂地，头低着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守卫什么。
沈微立刻缩回头，靠在岩壁上喘气。
“合着这才是正主？”她摸了摸药囊，迷神散还剩一小包，银针剩五枚，蜃影丸没了，新做的还在家里晾着。
她咬了咬牙，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丝，轻轻捅进耳道——这是她小时候练的土法子，能暂时清耳通窍，听得更远。
果然，几秒后，她听见洞窟深处传来极轻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东西拿到了吗？”
“还没，但有人进来了。”
“是个小孩？”
“嗯，八岁模样，穿月白襦裙，带药囊。”
“……别让她碰匣子。上次就是她，坏了事。”
沈知微心头一跳。
他们认识我？
她慢慢退出岩隙，贴着外侧岩壁一点点挪，想找别的出路。可刚移动几步，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“咕噜”滚下坡，砸在下方石台上，发出清脆一响。
洞窟里，四个黑影同时抬头。
红眼睁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