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,夜风正从断崖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山石的凉气和草木的潮味。她站定,没急着进门,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又顺手理了理披帛——动作慢,但眼神快,扫了一圈府门前的石狮子、门廊下的灯笼、墙角那丛矮竹,确认没人蹲在暗处盯梢,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她摸了摸胸口,油纸包还在,贴着心口的位置,暖乎乎的,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糖饼。
“出来了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轻得连自己耳朵都快听不见。
然后她笑了,嘴角一翘,眼睛弯了,整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兔子,一下子活泛起来。她踮起脚尖走了两步,裙摆晃了晃,哼起一支谁也听不懂的小调,调子歪七扭八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听着像是药童背方子背到一半打了个喷嚏。
“啦啦啦,地宫走一遭,图到手,命没丢,柳姨娘你等着瞧——”她一边哼一边抬腿跨过门槛,脚步轻快得能踩碎露水珠。
刚踏进内院,就听见西边回廊传来窸窣响动。
沈知微立马收声,下巴一缩,小脸绷住,装出一副刚采药回来、累得不行的模样,低头盯着自己的绣鞋尖,慢吞吞往前挪。
抬头一看,是柳姨娘。
那人从西廊拐出来,手里捧着个乌木药匣,穿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色衫子,头发梳得齐整,簪子却只戴了一根银的,看着规矩,可脚步有点飘,像是心里有事,走得不踏实。
两人照面那一瞬,沈知微眼角余光扫见对方视线猛地往自己怀里落——准确地说,是落在她胸前那块微微鼓起的地方,也就是藏地图的油纸包。
柳姨娘瞳孔一缩。
手指也跟着一紧,掐住了药匣边沿。
那一瞬,她脸上什么都没变,可指尖白得发青,像是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乐了。
她不但没把油纸包藏好,反而故意用左手轻轻拍了拍胸口,像是在安抚什么宝贝,嘴一咧,露出两颗小虎牙,歪着头问:“哟,柳姨娘,这么晚还送药啊?”
柳姨娘顿住,勉强点头:“嗯,给你大哥熬的安神汤,怕他夜里睡不安稳。”
“哎呀,真是操心。”沈知微拖长音,语气甜得能滴蜜,“不过您这眼神,怎么老往我这儿瞟呢?莫不是……羡慕我今天出门一趟,带了点好东西回来?”
她说完,还不忘把油纸包稍稍抽出来一截,故意让那泛黄的纸角露在外面,像是炫耀刚偷吃了一块别人没份的桂花糕。
柳姨娘脸色变了。
不是气的,也不是羞的,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,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别人啃鸡腿,眼馋得牙根发酸,又不敢抢,只能干咽口水。
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端庄的话压一压场面,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最后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。
“小孩子家,别成天疯跑,小心摔了。”说完,转身就走,裙摆一甩,带起一阵风,差点撞上门框边挂着的铜铃。
沈知微望着她的背影,越看越乐。
等那身影拐过回廊,彻底看不见了,她才悄悄吐了吐舌头,做了个大大的鬼脸,鼻子皱成一团,小声嘀咕:“哼,气死你!”
说完,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只偷到鱼干的小猫。
她拍了拍脸颊,重新板起脸,装出乖巧模样,继续往前走。脚下石子路咯吱响,两边花枝安静垂着,夜风拂过,送来一点桂花香。
她一边走,一边伸手探进药囊,摸了摸里面的蜜饼——还好,没压碎。又摸了摸银针——五根都在。最后摸到那包油纸,确认封口没开,这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今晚真顺。”她心想,“没碰机关,没遇巡夜,还没被柳姨娘看出破绽。除了爬得膝盖疼,别的都值。”
她走到自己院门口,正要推门,忽然停下。
回头看了眼柳姨娘消失的方向,眉头一挑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低声说。
刚才那一眼,不只是嫉妒。
还有点别的。
像是……恨。
不是平日那种“庶女得宠我不服”的酸气,而是更沉的东西,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还要强笑的那种狠劲。
沈知微眯起眼,想起前些日子灵狐提过一句:“有人在找龙脉线索,北地苦艾味的纸条,写的是‘除之’。”
她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柳姨娘派人对付她。
可现在想想——
柳姨娘一个后宅妇人,哪来的胆子插手这种事?又哪来的门路知道“龙脉”两个字?
她站在门口,没进去,反而靠在门框上,低头琢磨。
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油纸包的边缘。
片刻后,她摇头一笑:“算了,现在想这些干嘛。图在我手里,她再恨也拿不走。”
她推门进屋,反手关门,动作利索。
屋里黑着,她也没点灯,直接摸到床边,掀开褥子一角,把油纸包塞进夹层,再压上一块扁石头,确保不会被人轻易翻出来。
做完这些,她才松口气,脱鞋上床,把自己裹进被子里。
外头月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桌角的药罐上,映出一小片亮斑。
她盯着那亮斑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出声:“嘿嘿,柳姨娘,你说你天天给我下点小毒、散点谣言,有用吗?我今天可是从地宫活着回来了,你还在这儿端药匣子,可怜不可怜?”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闷闷地笑。
“下次我再去哪儿挖宝贝,要不要给你捎块石头当纪念?”她自言自语,“就刻上‘此地危险,柳姨娘勿入’,多贴心。”
说完,她闭上眼,准备睡觉。
可刚合眼,又睁开。
耳朵一动。
外头,院子里,似乎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,只把手悄悄伸向枕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根银针。
脚步声停了。
停在她窗下。
她屏住呼吸。
几息之后,脚步声又起,这次是往西边去的,方向正是柳姨娘住的偏院。
沈知微这才缓缓放松。
“啧,半夜溜达,心虚了吧?”她小声嘀咕,“怕我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?”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高,盖住下巴,眼睛却还睁着,盯着屋顶的横梁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恨你的,我乐我的。”
“反正——图在我这儿。”
她闭上眼,嘴角还翘着。
屋外,风穿过庭院,吹动檐角铜铃,叮当响了一声。
她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八岁孩子。
而她的右手,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,仿佛在确认那张图还在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照进院子时,沈知微早早起了床。
她换上干净的月白襦裙,把药囊背好,特意在发髻边插了根银制药杵,显得精神。
走出房门时,她顺手摘了片树叶含在嘴里,嚼得咔咔响,一边走一边哼昨天那首歪调。
路过厨房,她塞了两块新蒸的枣泥糕进袖袋,打算路上吃。
走到前院,她看见几个小丫鬟聚在一起说话,见她来了,立刻散开,低头行礼。
她也不计较,笑眯眯点头:“早啊。”
其中一个胆大的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小声嘀咕:“听说昨儿又去采药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,半夜才回来。”
“她一个小孩子,总往外跑,也不怕出事。”
沈知微听得清清楚楚,却装作没听见,只把手伸进袖袋,掏出一块枣泥糕,大大方方咬了一口,甜香味顿时在嘴里化开。
她满足地眯起眼,心想:“你们越怕我,我就越要活得热闹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阳光洒在肩上,暖洋洋的。
前方庭院空地上,几株桂花树静静立着,花瓣将落未落。
她走到树下,停下。
抬头看了看天。
蓝天白云,风轻云淡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拍拍脸颊,重新挂上天真无邪的笑容。
“今天也要开开心心。”她小声说。
然后迈步朝府门走去,背影轻快,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