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刚走到前院拐角，日头正好照在桂花树梢上，金粉似的光斑洒了一地。她嘴里还嚼着半块枣泥糕，甜得舌尖发麻，袖袋里另一块被手心焐得软乎乎的，预备留着当午后点心。她哼着昨夜编的歪调，脚步轻快，裙摆一晃一晃，像只刚出窝的小雀。
忽然听见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响。
她下意识停住，眼角一跳——这声音不对劲，不是下人走的东角门，是府里专供贵客进出的西偏门。寻常这时候，连只猫都懒得往这边溜，谁会从那儿进来？
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装傻，就见一个穿赭色团花锦袍的身影大步流星冲了出来，靴底踩得青石板“咚咚”响，像是后头有人追债。
沈知微眯眼一瞧，心里咯噔一下：六皇子赵翊？
这位爷怎么又来了？上回家宴才刚救了他一命，酒里那蛊虫还是她亲手挑出来的。按理说该送谢礼才对，怎么今儿天没亮就闯进内院来了？
她正琢磨着要不要低头装作没看见，赵翊已经一眼锁定了她，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，脸上写着八个大字：大事不好，非你不可。
“小医仙！”他嗓门洪亮，惊得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。
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，顺手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，噎得喉咙一紧，差点咳出来。她拍了拍胸口，勉强挤出个笑：“六殿下……您这是赶着投胎还是逃婚啊？”
赵翊不答，反倒突然伸手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沈知微顿时僵住。这动作太突兀，比柳姨娘偷偷往她药碗里加苦艾还让人头皮发麻。她本能想抽手，可赵翊握得死紧，掌心滚烫，像是刚捏完火炭。
“小医仙，嫁给我吧！”他单膝微屈，声音真挚得能当场写进话本子里。
沈知微眨了三下眼，确认自己没听岔。
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再张开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啊？”
赵翊仰头看着她，眼神诚恳得像庙门口求签的老香客：“我知道你才八岁，长得也像个奶娃娃，可你医术通天，胆子比男人都大，还会救人，我不娶你娶谁？”
沈知微终于反应过来——这人是认真的。
她猛地抽回手，脸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，连耳尖都红了。她下意识摸了摸脸，心想完了，这反应不像装的，倒像是真被吓着了。
“这……我还没想好呢！”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，说完立刻低头，盯着自己的绣鞋尖，仿佛那上面绣的蝴蝶能给她答案。
赵翊皱眉：“为何不想好？我定会对你好的！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，仿佛“对我好”这三个字能当聘礼直接抬进府。
沈知微手指无意识绞紧了披帛边缘。她当然知道什么叫“对我好”——在现代时，导师的女儿相亲，对方也这么说。结果婚后三天就纳了妾，还说“我对正妻很好，每月初一十五都来吃饭”。
她抿了抿嘴，心头闪过府里那些闲言碎语：“病秧子命短”“庶女难成器”“长不大就别指望嫁人”。以前她听了只当狗叫，现在却莫名觉得，若真有人愿意说一句“我会对你好”，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。
可她是沈知微，不是什么天真小丫头。她知道皇室婚姻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，更别说赵翊还是个闲散皇子，靠山不硬，脾气还急。今天能为她闯内院求婚，明天就能为一碗羊肉汤跟人拼命。
她不敢点头。
可她也不想摇头。
她轻轻咬住下唇，声音更低：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，让我再想想吧。”
赵翊一听，脸上立马阴转晴，咧嘴一笑：“行！你想！我等你！”说完竟一跃而起，靴子带起一阵风，转身就往门外跑，边跑边喊，“我明日再来问你答案！”
沈知微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枣泥糕，甜味早没了，只剩一点黏糊糊的糖渍沾在指尖。
她望着赵翊远去的背影，心里乱糟糟的，像被人拿筷子搅了一碗凉粉。
她八岁，外表是八岁，心智是三十岁往上走的现代博士。结婚这种事，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碰——穿来之后忙着保命、找药、躲暗算，哪有空想这些？可刚才那一瞬，赵翊抓她手的温度，那句“我会对你好”，竟让她心头微微一颤。
她不是没想过温情。
只是太久没人给过。
她慢慢走到桂花树下，靠着树干坐下，把剩下的枣泥糕塞进嘴里，用力嚼了两下，甜味重新泛上来，可眼睛有点酸。
她抬头看天，阳光透过树叶缝洒下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晃动的光圈。她伸出手指，在其中一个光圈里画了个小人，又画了个大人牵着手，然后用脚尖一抹，全蹭没了。
“娶我？”她小声嘀咕，“你知不知道我连自己能活几年都不知道？”
她想起昨夜藏好的地宫图，想起灵狐说的“龙脉异动”，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盯她的人。她不是普通闺秀，她是背着命案、拿着秘典、会被灭口的那种麻烦精。赵翊要的是个会看病的小媳妇，可她给不了那种安稳日子。
可他又不是坏人。
至少，他是真心实意来求亲的，不是为了她的医术，也不是为了什么阴谋算计。他就是……喜欢她这个人。
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小小一只，手指纤细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腕子上还戴着一串避邪的银铃铛——是上个月义诊时，老郎中送的谢礼。
她忽然想到，如果真嫁了人，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半夜爬地宫？是不是就有人替她挡一次毒针？是不是下雨天，也会有人记得给她送伞？
她摇摇头，把这念头甩出去。
荒唐。
她沈知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？
可脚尖却不听话地在地上划了个圈，又悄悄写下个“嫁”字，写完立刻用鞋底蹭掉，生怕被人看见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子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把笑容挂回脸上。她得回去换件衣裳，今日还要去市集买新糖饼，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紫星草苗可以移栽。
她刚迈出一步，又停下。
回头看了眼西偏门。
门关着，安静如常，可她总觉得那里还留着赵翊的气息，热乎乎的，像刚出炉的烤红薯。
她小声说：“你要是明儿再来，我可不一定在家。”
说完，转身就走，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走到厨房外，她顺手又拿了块枣泥糕，这次没放进袖袋，而是拿油纸包好，塞进了药囊夹层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。
或许只是怕弄脏衣服。
或许是因为，这东西甜，能放久，不像花，开一天就谢了。
她走过回廊，看见几个丫鬟躲在柱子后头偷看她，见她走近，立刻低头行礼，嘴里小声嘀咕：“听说六皇子来求亲了……”“真的假的？她才多大……”“嘘，小声点！”
沈知微装作没听见，只把手伸进药囊，摸了摸那包糕点，确认还在。
她继续往前走，阳光照在肩上，暖洋洋的。
可她的心，却不像早上那样轻快了。
她走到自己院门口，推门进去，反手关门。
屋里静悄悄的，桌上药罐还冒着一点余热，是昨夜熬完药没收拾的痕迹。
她坐在床边，脱了鞋，把脚缩进被子里，像小时候怕冷那样蜷成一团。
她望着窗外的天，心想：
我要是答应了，他会后悔吗？
我要是拒绝了，我会后悔吗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这是她穿来这么久，第一次有人认真地、堂堂正正地，向她求了一次婚。
不是利用，不是交易，不是权谋。
就是一句：“小医仙，嫁给我吧。”
她闭上眼，手指轻轻抚过唇角，仿佛还能听见那句话的回音。
屋外，风穿过庭院，吹动檐角铜铃，叮当响了一声。
她没动，也没睁眼。
但枕头底下，那只一直空着的手，悄悄握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