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还蜷在床里头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像只蒸笼里的小包子。枕头底下那只手仍攥着,指节都泛白了,听见外头檐角铜铃响了一声,才慢慢松开。她眨眨眼,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赶紧吸了两下,把那股怪情绪压下去。
“哭什么哭,”她小声嘀咕,“又没谁逼你嫁。”
可话是这么说,心口那块地方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软乎乎的,不疼,也不痒,就是不得劲。她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,再抬起来时,眼睛亮了些,脸颊也有了点血色。
她坐起身,脚丫子踩上绣鞋,趿拉着走到柜子前,拉开最下层的抽屉。里头堆着些零碎物件:一支雕花银簪,是上次义诊后老郎中送的;一对青瓷耳坠,药童阿满悄悄塞给她的谢礼;还有半匹月白锦缎,裁新衣剩的料子,边角剪得齐整,摸着滑溜溜的。
她一件件拿出来,摆在桌上,动作轻得很,像是怕惊着它们。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落在银簪尖上,晃出一道细光,在墙上跳了跳。她盯着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转身去翻针线匣。
“红丝线……红丝线……”她扒拉半天,终于从角落抽出一卷鲜红的线团,崭新的,连扣都没打过。“这个好。”她点点头,又找出一块红布,不大,巴掌宽,是去年端午剩下的。
她坐在桌边,把那几样东西包进去,折了又折,最后用红线细细缠了一圈,打了结。做完这些,她看着那个小包袱,指尖在上面蹭了蹭,低声说:“虽说八字还没一撇,可万一呢?总不能真让人抬个空箱子进门吧。”
话音刚落,自己先笑了,摇头,“我这是魔怔了?”
可手却不听使唤,又打开妆匣底层,把小包袱放进去,盖上盖子,按了按,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心虚也压住。
她正出神,窗外“咚”一声轻响,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跳上了窗台。
她抬头,就见灵狐蹲在那儿,尾巴高高翘着,雪白的毛被日头照出一圈金边。它嘴里紧紧咬着个乌木小盒,四四方方,巴掌大,边角磨得圆润,一看就有些年头了。
它也不说话,纵身一跃,轻飘飘落地,走到她脚边,松口把盒子放下,仰头望着她,眼珠子清亮亮的,像两颗刚摘下来的露水葡萄。
沈知微愣住,“你哪儿来的这玩意儿?”
灵狐不答,只用鼻子轻轻一拱,把盒子往她这边推了推。
她弯腰捡起,入手微沉,盒子没上锁,一掀就开。里头垫着暗红绒布,中央嵌着一颗晶石,鸽卵大小,通体剔透,泛着淡金光晕,像是把一小片晨光揉进了石头里。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,光从石心散出来,映在她指尖上,暖融融的。
“这是……给我的?”她睁大眼,声音都轻了。
灵狐用力摇尾巴,鼻尖哼了一声,前爪还拍了拍盒沿,像是在说:快收下,别啰嗦!
沈知微忍不住笑出声,伸手揉它头顶软毛,“你什么时候藏的宝贝?我还以为你只爱偷我药丸吃呢。”
灵狐耳朵一抖,扭头躲开,却又悄悄蹭她手心,尾巴卷上来,把空盒子勾到自己脚边,一副“本大爷很大方”的架势。
她笑着把晶石放回盒里,捧在手里左看右看,“这么贵重的东西,我可不敢随便收。你不会是从哪个山神庙顺出来的吧?回头人家找上门来,我可不替你顶罪。”
灵狐翻个白眼,干脆趴下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尾巴尖轻轻摆动,一副“你爱信不信”的模样。
沈知微坐回凳子上,把盒子放在膝头,手指摩挲着盒盖边缘,“你送我这个,是不是觉得……我要嫁人了?”
灵狐耳朵动了动,没抬头。
她自言自语:“我也不是非嫁不可。可六皇子他是真心的,至少看起来是。你说我该不该答应?”
灵狐抬起眼皮,瞅她一眼,又懒洋洋合上。
“你不说话,那就是默认我能嫁?”她歪头,“可我怕啊。我怕他将来后悔,也怕我自己后悔。我这一身麻烦,谁沾上谁倒霉。你要不是早认了我当主人,怕也早就跑没影了。”
灵狐突然站起,一跃跳上她腿边,脑袋往她胳膊下一顶,把她往桌边推。
“哎哟!”她差点打翻盒子,“你干什么?”
灵狐不理她,自顾自用鼻子拱她手,示意她继续玩那颗宝石。
沈知微无奈,只好又拿出来,举到光下。这一回,她发现晶石内部有细微纹路,像是天然生成的脉络,隐隐与她手腕上的淡金纹相似。
“奇了。”她嘀咕,“这石头……倒像是为我长的。”
灵狐尾巴一甩,跳上桌子,蹲在她对面,认真看着她,忽然开口,声音稚嫩却清晰:“你喜欢,就戴着。”
沈知微一怔,“你能说话了?”
“偶尔。”灵狐甩甩耳朵,“重要时候。”
她笑了,“那你现在是觉得,这婚事很重要?”
灵狐点头,“你值得有人对你好。也值得……有一份自己的欢喜。”
沈知微心头一热,眼眶竟有些发胀。她赶紧低头,假装整理红布,“你这小狐狸,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?比那些夫子还一套一套的。”
灵狐不答,只轻轻一跃,跳进她怀里,蜷成一团,像只吃饱晒暖的小猫。
她一手抱着它,一手握着那颗晶石,坐在阳光里,一时间什么都不想,只觉得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,被什么轻轻填满了。
过了会儿,她轻声说:“那我……就收下了。”
灵狐耳朵抖了抖,没睁眼,尾巴却悄悄卷上她手腕,像是在给她戴一只看不见的镯子。
她低头看它,忍不住又揉了揉它脑门,“等哪天你变成人形,我也给你备一份嫁妆,好不好?”
灵狐猛地抬头,瞪她,“胡说什么!我是雄的!”
“哦——”她拖长音,“那我给你备聘礼?请十里红妆迎你过门?”
灵狐炸毛,一跃而起,跳到柜子顶上,居高临下瞪她,“再胡说,我把你藏的地宫图全烧了!”
“哎哟吓我一跳。”她拍胸口,“那可是我拿命换的,你舍得烧?”
灵狐冷哼一声,转过身去,尾巴高高翘起,一副“本大爷不屑与你争论”的模样。
沈知微笑得肩膀直抖,把晶石小心放进妆匣,和那个红布小包并排摆好,盖上盖子,轻轻按了按。
她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,拿起一支旧木梳,慢悠悠梳头发。镜子里的小姑娘脸蛋粉嫩,眼睛亮晶晶的,左颊有个浅浅梨涡,笑起来像藏着蜜。
“你说,”她对着镜子说,“我要是真嫁了,穿什么颜色的嫁衣好?”
灵狐在柜顶翻个身,懒洋洋道:“红的。”
“红的好。”她点头,“我也觉得红的好。喜庆,还显气色。”
她梳完头,把木梳放回原处,又从药囊里摸出那包枣泥糕,打开油纸,咬了一口。甜味在嘴里化开,软糯香滑,比早上的那一块还新鲜。
她眯眼一笑,小声嘀咕:“明天要是六皇子真来了,我就告诉他——”
话没说完,灵狐突然从柜顶跳下,一爪拍在她肩上,“别说了,吃饭。”
“哎哟!”她躲开,“你急什么?我又没说要答应!”
“饿了。”灵狐理直气壮,“你光想嫁人,忘了喂我。”
沈知微哈哈大笑,把剩下半块糕塞进它嘴里,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你是狐狸还是猪变的?”
灵狐嚼着糕点,含糊道:“你才是猪。”
她叉腰,“我哪里像猪?”
“胖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胖。”
她作势要抓它,灵狐一溜烟窜到门外,尾巴一甩,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沈知微追到门口,笑着喊:“你给我回来!今晚不给你留点心!”
外头没人应,只有风穿过庭院,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。
她站在门口,阳光洒在肩上,暖洋洋的。手里还捏着那块油纸,上面沾着一点糖渍。
她低头看了看,没扔,折了折,塞进了袖袋。
屋里静,屋外亮。妆匣关得好好的,里头藏着红布包、晶石,还有一丝不敢声张的盼头。
她转身回屋,脚步轻快,裙摆一晃一晃,像只刚出窝的小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