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一大早就被宫里来的太监请进了皇宫。她穿了件月白襦裙，袖口藏着几粒解毒丸，鹅黄披帛搭在肩上，一路小跑着跟在引路公公后头。昨儿还想着六皇子的事，今儿一睁眼就听说太子今日要上朝理事，特地召她入殿观礼——说是观礼，其实就是让她站到人前头去亮个相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：这是要借她的手，把“太子病愈”这事儿坐实了。
大殿门口两个侍卫往两边一站，铜甲映着晨光，亮得晃眼。沈知微仰头看了看，台阶高得离谱，一口气爬上去差点喘岔气。刚扶着柱子缓了两息，里头太监尖着嗓子喊：“沈氏女沈知微，奉旨入殿——”
她整了整衣领，挺直腰板走进去。
殿内香烟袅袅，百官分列两侧，一个个低眉顺眼站得笔直。她个头还没人家腰带高，一路穿过去像只误闯鹤群的小鸡崽，好几双眼睛往下瞟，有好奇的，有不屑的，还有偷偷撇嘴的。她装作没看见，低头盯着自己绣鞋尖儿，一步一挪，走到偏侧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。
丹墀之上，宇文澈一身玄色龙纹袍，发冠束得一丝不苟，脸色红润，呼吸平稳，哪还有半点前些日子咳血晕厥的模样？他抬眼扫了一圈群臣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顿了顿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“今日朕能亲临朝会，多亏一人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得住全场，“若非沈小姐妙手回春，孤恐难逃沉疴之困。”
底下顿时安静下来。
有老臣微微抬头，眼神狐疑。谁不知道太子病得邪乎，御医束手无策，连天坛都去了三回，结果让个八岁丫头治好了？还是个庶出的？
宇文澈不管那些心思，继续道：“沈小姐辨症精准，用药果断，于危局中稳住脉象，七日之内通络活血，实乃我朝罕见之奇才。此次复朝，首当谢她。”
说罢，竟从丹墀走下两阶，对着沈知微拱手一礼。
这一下可炸了锅。
满殿文武齐刷刷扭头看她，有几个差点站不稳。沈知微吓得往后缩了半步，手心冒汗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**别笑别笑别笑！**
她死死抿住嘴，脸颊却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，耳朵尖都泛红。她低头绞着披帛角，一副羞怯模样，心里早乐开了花：**嘿嘿，我果然厉害！**
那头白须老臣清了清嗓子，颤巍巍开口：“沈小姐年纪尚幼，竟能起沉疴于将毙，实乃……天授之才啊。”语气听着像夸，尾音却拖得老长，明显带着试探。
沈知微眼皮都没抬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像只受惊的小鹌鹑。
可话头一旦打开，就有人接。
一位穿绿袍的中年官员立刻上前一步：“下官族弟去年染了怪疾，浑身溃烂，京城十位大夫看了都说活不过三月。后来托人求到沈小姐门下，她只瞧了一眼就说‘是蛊毒入髓’，开了三服药，半月痊愈！如今已在边关当差！”
旁边立刻有人应和：“我家婆娘产后风瘫，卧床两年，沈小姐用银针加艾灸调理，二十天就能下地走路！”
“我儿子被蛇咬了，脸都青了，送到她门口时只剩一口气，她扒开嘴灌药汁，愣是抢了回来！”
一句接一句，全是真事，桩桩件件都有人证。起初还有人怀疑是吹嘘，可越听越真，连几位一向眼高于顶的老御医都忍不住点头。
终于有个武将模样的大汉瓮声瓮气道：“沈小姐医术高明，令人钦佩！”这话一出，像是打开了闸门，其余人纷纷附和：
“沈小姐医术高明，令人钦佩！”
“小小年纪有此造诣，实乃国之幸事！”
“将来必成一代宗师！”
沈知微站在那儿，听着满堂赞誉，手指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——疼，不是做梦。她赶紧补一句：**低调低调。**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，左颊那个浅浅梨涡一闪，又飞快收住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心想：**我以前在现代拿个博士学位都没这么风光。现在倒好，穿个八岁身子，靠几根银针几味草药，居然站到了朝堂上。**
正得意，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。
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，发现好几个大臣虽嘴上说着恭维话，眼神却冷得很，尤其是靠右列那几位穿深紫官服的，互相交换了个眼色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但那意思明白：**一个黄毛丫头，也配站在这儿？**
她心里咯噔一下，笑意瞬间收了七分。
可不是嘛，这些人平日里连太子都要掂量三分，如今却要对着个小女孩低头称颂，换谁都不痛快。更别说她还是个医道世家的庶女，身份低微，若不是太子亲自抬举，连殿门都进不来。
她悄悄摸了摸袖中药囊，确认解毒丹还在，又把披帛拉紧了些，遮住手腕上的淡金纹。这些痕迹不能露，一露就是麻烦。
这时宇文澈已回到丹墀，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
“沈小姐之功，孤已奏明圣上。”他语气温和，“即日起，赐‘灵药阁’行走之衔，可自由出入太医院藏书楼，每月供药材银三十两，另赏彩缎四匹、金锞十枚。”
底下一片哗然。
“灵药阁行走”听着不大，实则是给了她半个御医的身份！不仅能看皇家医典，还能调用太医院资源，这待遇，连三品大员都未必有！
沈知微心头一震，连忙屈膝行礼：“臣女……不敢当。”
“你当得起。”宇文澈看着她，目光温和却不容拒绝，“孤信你。”
她没再推辞，低头应下。
朝会继续，议题转到边关粮草调度，她站在角落听着，脑子却没闲着。刚才那一番夸赞听着热闹，可她知道，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始。太子越是捧她，有些人就越恨她。今天这满堂喝彩，明天可能就成了“妖女惑主”的罪证。
她摸了摸药囊，心想：**得尽快把《杂疗方》里的偏方整理出来，万一哪天被人下了阴招，至少能自保。**
正琢磨着，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，一名内侍匆匆进来，在宇文澈耳边低语几句。太子眉头微皱，随即点头，那人便退下。
沈知微眼尖，看见那内侍离开时，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粉末，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她心头一紧，却不动声色。
朝会散得比预想快。百官陆续退出，三三两两议论着刚才的事。有人称赞，有人冷笑，还有人压低声音说：“一个小丫头，给太子看病？怕不是用了什么邪术吧？”
这话传到她耳里，她只当没听见，依旧乖乖站在原地，等太子示下。
宇文澈处理完几份急报，抬头见她还立着，便招了招手。
她小跑过去，仰头看他。
“累了吧？”他问，语气难得柔和。
“不累。”她摇头，“就是……有点饿。”
宇文澈一愣，随即笑了：“宫门口新开了家枣泥糕铺子，听说还不错。待会让人给你送两块去。”
她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要温的，凉了不好吃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，“让你尝个新鲜。”
她咧嘴一笑，梨涡浅现，刚想道谢，忽然瞥见他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闪过一道微光，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。
她眯了眯眼，没吭声。
这扳指她见过，是太子用来施针的器具之一，能聚灵力。刚才那道光，绝不是反光。
她心里记下一笔：**有人在暗中试探太子？还是……冲我来的？**
这时一名太监过来通报，说皇帝召见太子议事。宇文澈起身，临走前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先在偏廊候着，稍后还有事问你。”
她乖巧点头：“是，殿下。”
太子走后，大殿空了不少。她慢悠悠踱到侧廊，找了个背光的角落坐下。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她肩上，暖洋洋的。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早上剩下的枣泥糕，揭开油纸咬了一口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，软糯香滑。
她眯眼笑了笑，小声嘀咕：“今天真是好日子。”
话音未落，忽觉袖中药囊微微一震。
她动作一顿，不动声色地把手探进去，指尖触到一张未启用的读心符——正在发烫。
有人在附近，对她起了杀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