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还坐在偏廊的石凳上,手里那块枣泥糕咬了一半,油纸包微微翘起一角。阳光斜照在她肩头,暖烘烘的,像刚出炉的芝麻饼贴在背上。她正盘算着待会儿能不能拐去太医院藏书楼瞅一眼《本草拾遗》,忽然听见回廊尽头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不是脚步,是裙角蹭过青砖的声音,一停一顿,像是故意放轻了怕人听见。
她没抬头,只把下巴往披帛里缩了缩,顺手把剩下半块糕塞进袖袋。这动作练过八百遍,小时候在现代实验室偷吃饼干被导师抓包时就学会了——嘴一抹,证据销毁。
两个身影在拐角处碰了头。柳姨娘穿件藕荷色褙子,鬓边簪朵半开的白菊,瞧着清冷体面;对面是个穿鸦青团花袍的年轻公子,五皇子宇文琰,手里摇着把泥金折扇,扇骨敲得掌心啪啪响。
“姨娘来得倒早。”五皇子压低嗓音,“我还道你要等到晚膳才敢露面。”
柳姨娘冷笑:“我若不来,谁替你盯着那小贱种?方才我在殿外听得真切,太子赐她‘灵药阁行走’,往后太医院的门都向她敞开。你先前许我的事,可还能作数?”
五皇子眯眼一笑:“自然作数。太医院的药材账本,我已让心腹誊了一份副本。但前提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扇尖朝偏廊方向虚点一下,“她得先滚出京城。”
柳姨娘指尖掐进掌心:“这次,定要让她万劫不复!”
“姨娘放心。”五皇子收起扇子,在手心轻轻一磕,“我已安排妥当。”
两人说话时都没看沈知微这边,但她耳朵竖得比庙前石狮子还直。袖中药囊又震了一下,这次不是烫,是凉,像有条冰蛇顺着布缝往里钻。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膝上,拇指悄悄顶住药囊暗扣——里面三粒解毒丹、两根银针、一张未启用的安神符,都在。
她没动。
这种时候最忌慌张。当年她在急诊科值夜班,遇上醉汉拿刀抵着护士脖子,她也是这么坐着,一边递病历一边按下了报警器。
现在也一样。
她只是把油纸包往腿侧挪了挪,免得沾了灰不好看。
那边两人又说了几句,无非是谁传话、谁接应、哪个太监嘴巴松、哪条宫道巡防稀。沈知微听了个七七八八:五皇子买通了御膳房一个老内侍,准备明日午时在她的药膳里掺点“特别作料”,再让人在宫外散布消息,说她私通边关守将,图谋用毒控脉之术篡改龙脉。
她差点笑出声。
龙脉?她连皇宫水管走向都没摸清,还篡龙脉?真当她是修仙小说穿越来的?
不过……她眯了眯眼,这计策倒是狠。一边下毒,一边造谣,等她毒发抽搐时,外面已经传遍“沈氏女勾结叛军,欲行刺太子”。届时人证物证俱在,跳进护城河都洗不清。
妙啊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胖的小手,心想:我要是有微博,非得转发这条阴谋,配文写“感谢贵圈抬爱,卑职愧不敢当”。
正想着,那边谈话也到了尾声。柳姨娘整了整衣襟,从袖中取出个绣鞋样子,递给五皇子:“这是她常穿的尺寸,莫买错了颜色。”
五皇子接过,揣进怀里:“姨娘虑得周全。等这事成了,您儿子也能换个好差事。”
柳姨娘嘴角一扯,转身走了。五皇子站在原地,又望了偏廊一眼,这才踱步离去。
沈知微仍坐着,背脊挺得笔直,像根插在土里的小葱。
她没动。
动了就输了。
刚才那番话,她半个字都没漏。五皇子说“安排妥当”的时候,声音压得极低,可风向正好朝她吹,每个字都刮过耳膜。柳姨娘递鞋样子的动作更是蠢得可爱——她穿多大尺码满京城都知道,还用得着特地送样?
这哪是密谋,简直是公开处刑。
她慢吞吞从袖袋里掏出方才藏起的半块枣泥糕,拍了拍灰,咬了一口。甜味还在,就是有点干,咽下去时卡在喉咙口,像吞了张没写完的检讨书。
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然后抬起脸,冲着空荡荡的回廊轻声道:“哟,原来我这么大本事?不仅能治太子,还能谋反?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两个宫女提着洒水壶走过,边走边聊。
“听说了吗?”其中一个压低声音,“那个沈小姐……勾结边将,想逼宫呢。”
“哎哟!”另一个吓得手一抖,水洒了一地,“真的假的?她不是才被太子夸了?”
“可不是嘛!我表哥在御前当差,说连皇帝都惊动了,今儿下午就要查问。”
“天爷,一个八岁丫头,谋什么反啊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有人说她会妖法,能把人魂儿勾走……”
两人说着说着加快脚步,转眼没了影。
沈知微坐在原地,嘴里那口糕突然不甜了。
她缓缓放下油纸包,低头看着自己绣鞋尖儿上沾的一点泥灰。方才柳姨娘走路时,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小撮尘土,正好落在她鞋面上。
现在那点灰还在。
她伸手抹了抹,没擦掉。
脑袋里嗡嗡响,不是害怕,是气。气得牙根发酸,像啃了一口生山楂。她救人救到朝堂上站了一排,救到老头老太太见了她喊“活菩萨”,结果呢?转头就说她谋反?
她猛地抬头,望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湛蓝的天。
啥?谋反?我哪谋反了!
她没站起来,也没喊人,就那么坐着,手指抠着石凳边缘的裂纹。那道缝很深,能塞进半粒瓜子仁,她以前来过几次,每次都要试试能不能抠下点石头渣。
今天也一样。
她抠着抠着,忽然觉得袖袋沉了点——方才塞进去的半块枣泥糕,不知何时滑了出来,一角垂在袖口外,沾了灰,软塌塌地挂着,像条冻僵的小蛇。
她盯着那块糕,一动不动。
偏廊静得很,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,叮当一声,又一声。
她想起早上进宫时,守门老伯还笑着塞给她一颗桂花糖,说“小大夫今儿又要风光啦”。她当时含着糖进宫门,甜味化得慢,一路都带着笑。
现在糖早就没了,笑也没了。
她慢慢把那块掉出来的糕重新塞回袖袋,动作很轻,像在收殓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阳光还是暖的,照在她肩上,照在她鹅黄披帛上,照在她月白襦裙的袖口上。她手腕上的淡金纹路被布料遮着,没人看得见。
也没人知道,她药囊里有三粒解毒丹,是专门防御膳房下毒的;有两根银针,能封住十二重穴道;还有一张安神符,虽然不能读心,但能让人心神松懈,说漏嘴。
但她现在不用。
不能用。
她只是个八岁庶女,病弱苍白,靠医术混点赏钱过日子。她不能突然变得太聪明,不能一眼识破阴谋,不能反手就布个局把人套进去。
她得懵懂,得委屈,得被人冤枉时只会瞪大眼睛说“我没有”。
她得让人觉得——这个小丫头,不过运气好罢了,真出了事,连哭都找不着调。
所以她坐着,一动不动。
直到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这次是个小太监,端着个托盘急匆匆跑过,嘴里念叨:“快快快,御前吩咐了,盯紧那个沈小姐,别让她乱走!”
托盘上盖着红布,底下隐约露出一角信封,边角沾了点墨渍。
沈知微看见了。
她没动。
她只是把袖袋里的枣泥糕捏得更紧了些,硬邦邦的一团,硌着手心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望着那小太监远去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下一瞬,她忽然站起身,裙摆带起一阵风,油纸包从腿上滑落,掉在青砖地上,沾了灰。
她没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