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站在偏廊石阶上,袖袋里的枣泥糕被她攥得变了形,硬邦邦的一角硌着掌心。方才那小太监端着红布托盘跑过,脚步急促,连头都没回。她盯着那抹远去的背影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完了,这信要是递上去,她明天就得在诏狱里啃窝头了。
她还没来得及多想,一阵铁甲碰撞声由远及近,像是几十双靴子踩在青砖上齐步走。她脖子一僵,慢慢转过头。
七八个御前侍卫列队而来,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校尉,腰间佩刀锃亮,走路带风。他手里捧着一封展开的信纸,边走边念:“奉旨查办,沈氏女知微,私结外臣,图谋不轨,即刻拘拿问讯!”
沈知微眼珠子一瞪,差点跳起来:“啥?我图谋啥了?图谋吃你家饭还是睡你家床?”
校尉不理她,抬手一挥:“拿下!”
“慢着!”沈知微往后一退,后背撞上廊柱,“你们有证据吗?有人证物证供词口供笔录画押指模没盖章的草稿我都认,可不能凭一封信就抓人啊!我八岁,能图谋出个花来?”
“信上有御前印鉴。”校尉抖了抖手里的纸,“你自己看。”
沈知微踮起脚尖瞄了一眼,只见纸上写着她如何联络边关守将、暗中调换药方、勾结江湖术士绘制龙脉图……写得比话本还精彩,连她最爱吃枣泥糕都写了,还说这是接头暗号。
她气得原地蹦了一下:“谁写的?这是我写的作业吧!字都不像我的!我写‘脉’字左边是‘月’不是‘目’,这上面写成‘目’了!睁眼说瞎话也不打草稿?”
“少废话。”校尉一挥手,“带走!”
两个侍卫上前就要架她胳膊。沈知微猛地一缩,转身就跑,裙摆扫起一阵风,啪地拍在柱子上,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。
“救命啊!”她边跑边喊,声音又尖又亮,活像谁在杀猪,“有人冤枉我!我不认识边关守将!我连宫门往哪开都不知道!”
她沿着回廊一路狂奔,小短腿蹬得飞快,绣鞋差点甩出去。身后铁甲声紧追不舍,咚咚咚像打鼓。她拐过月洞门,冲进一条花径,两旁种着大朵芍药,红的粉的开得热闹,偏偏没人赏。
“谁来救救我!我没干坏事!”她一边喘一边喊,嗓子都劈了,“我昨天还给老王头治了痔疮!他说我能活一百岁!”
她刚跑到花园中央,迎面一座太湖石假山挡路,左右两条岔道。她正犹豫往哪跑,忽听得前方一声断喝:“站住!谁敢动她!”
沈知微一听这声音,心里顿时有了底,顺着声音方向一看——六皇子赵翊带着一队巡防亲随大步走来,身披银鳞轻甲,腰悬玉圭,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护卫,个个手持长戟,站定后齐刷刷往地上一顿,震得花瓣直颤。
那校尉带着人赶到,见状停下脚步,抱拳行礼:“六殿下,奉命拘拿疑犯,还请让道。”
“疑犯?”赵翊冷笑一声,走到沈知微身前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沈知微立刻抬起脸,眼睛湿漉漉的,像只刚被雨淋透的小狗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油纸包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她一个八岁丫头,能犯什么罪?”赵翊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说她谋反,证据呢?口供呢?审讯记录呢?刑部批文呢?一道都没有,就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?”
校尉脸色一变:“此乃御前紧急密报,事出从权……”
“从权也得讲规矩。”赵翊打断他,“没有刑部签押,没有大理寺备案,没有天牢提票,你凭什么抓人?你是想当三法司总管,还是想替皇上批奏折?”
校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知微躲在赵翊身后,悄悄探出半张脸,小声嘀咕:“就是,我连奏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你们倒让我背锅?”
赵翊嘴角微微一抽,没理她,继续盯着校尉:“现在,把信给我。”
“这……属下无权……”
“我现在代天子巡防六宫,有权查看任何紧急文书。”赵翊伸出手,“要么你交,要么我以抗旨论处,当场拿下。”
校尉额角冒汗,犹豫片刻,终于把信递了过去。
赵翊接过信,只扫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起。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临帖,落款处盖了个模糊的印,看着像“御前”二字,可“御”字少了一横,“前”字多了一点,活像个错别字大赛冠军。
他冷笑:“这印是拿萝卜刻的吧?还是灶王爷用过的?”
沈知微在后面忍不住噗嗤一笑,赶紧捂住嘴。
赵翊把信折好,塞进袖中:“这信有问题,我要亲自呈报陛下。在这之前,任何人不得再对沈小姐无礼。否则,军法处置。”
校尉脸色发白,低头抱拳:“是。”
“撤。”赵翊一挥手。
那队侍卫迟疑片刻,终于转身列队离去,铁甲声渐渐远去。
沈知微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她扶着太湖石站稳,抬头看向赵翊,声音还有点抖:“谢……谢谢六殿下。”
赵翊低头看她,眼神复杂:“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倒霉?上回是我帮你挑蛊虫,这回又是你被人写信陷害。你是不是专门招这种事?”
沈知微眨眨眼:“我也想知道啊。我每天按时吃饭、乖乖吃药、不欺负小动物,怎么祸事总找上门?”
“因为你太显眼。”赵翊叹了口气,“医好了太子,得了封赏,又在府前义诊,名声太大。有些人坐不住了。”
沈知微撇嘴:“可我没得罪人啊。”
“有时候,活着就是得罪。”赵翊语气淡淡,却让她心头一震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了灰的绣鞋尖儿,忽然觉得有点委屈。明明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大夫,采药炼丹看病救人,怎么就成了众矢之的?
她攥紧了袖袋里的枣泥糕,那团硬块还在,像块小石头。
“那你……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小声问。
赵翊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。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我不信你能谋反。你要真有那本事,早把我毒翻了。”
沈知微抬头看他,两人对视一瞬,她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那下次我真想谋反,先通知你一声?”
“你敢。”赵翊板起脸,“我第一个把你抓起来。”
“抓我干嘛?我又没兵没将没地盘。”她耸耸肩,“顶多带点蜜饯在路上吃。”
赵翊摇头:“你这张嘴,早晚惹祸。”
沈知微嘿嘿笑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,这次不是铁甲,而是木履踏地的声音,轻而急。
她刚想回头,赵翊却伸手拦住她:“别动。”
她立刻站住。
赵翊目光望向花园入口,神色微凝。几个内侍匆匆走来,领头的捧着个新托盘,红布依旧盖着,边角还沾了点墨渍,和刚才那一模一样。
沈知微瞳孔一缩。
又来一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