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盯着那托盘,红布盖得严实,边角沾的墨渍和刚才一模一样。她刚松了半口气的身子又绷紧了,手指悄悄掐进掌心。这回连信都没拆,直接送第二封来?真当宫里没规矩了?
她从六皇子身后探出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你这假信,是柳姨娘给你的吧?”
捧托盘的内侍手一抖,托盘差点歪了。他僵在原地,不敢抬头。
沈知微冷笑一声,往前走了两步,裙摆扫过落花,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响。她指着那托盘:“第一封信错字连篇,印也刻得不像样,‘御前’两个字少一横多一点,跟抄宫规时写错的那个‘御’字一模一样——那是柳姨娘亲手抄的,我亲眼见她练了三天才改过来。你说,是不是她?”
内侍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沈知微不等他回应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片,展开来高高举起。那是一小块撕毁信纸的边缘,墨色未干透,纸纹细密,与托盘上那封信的用纸如出一辙。
“这是我刚才风刮走时顺手捡的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你们瞧,这纸边的毛口,是被人急着撕下来的。再看这墨色,还没完全渗进纸里,说明写完不到半个时辰。而柳姨娘房里用的正是这种云纹笺,府里只有她一人使这个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周已经聚拢的仆从、嬷嬷、洒扫丫头,声音抬高:“若还不信,我再问一句——刚才侍卫来抓我时,是谁第一个转身往回廊柱后躲?我还看见她被花盆绊了一下,鞋都差点甩出去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几个靠前的小丫鬟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个低声道:“……好像是柳姨娘。她当时确实往那边退了。”
沈知微嘴角一扬,转向角落一名低着头的小丫鬟:“春桃,你站那儿别动。”
春桃浑身一颤,手里端的茶盘晃了晃。
“把你刚捡的那只鞋给我。”
春桃犹豫一下,还是把鞋递了出来。那是一只藕荷色绣鞋,鞋尖沾着泥,还粘着一片半蔫的芍药花瓣,花瓣脉络清晰,正是花园中央这一带才开的品种。
沈知微接过鞋,举起来给大家看:“鞋底花纹,是柳姨娘惯穿的样式。鞋尖这瓣花,是从这条路中间那丛芍药上掉下来的——她逃跑时慌了神,踩进去又退出来,鞋底沾了泥,鞋面蹭了花。风不会说谎,花也不会。”
她说完,把鞋轻轻放在石桌上,又将那张残纸压在上面,像盖了个章。
“这就是铁证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稳稳落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她让你们传信,自己躲在暗处看热闹。可惜啊,热闹没看成,倒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有人低头,有人避开视线,没人敢替柳姨娘说话。
就在这时,回廊拐角一阵窸窣声。柳姨娘从柱子后走出来,脸色惨白,鬓发微乱,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,像是刚擦过汗。
“胡说!”她强撑着开口,“我何时写过什么信?你一个八岁孩子,血口喷人也要有个由头!那些东西……谁知道是不是你提前准备好的?”
沈知微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:“你说对了,我是准备好了——我早该想到,你上次在厨房说我克亲,我就该留个心眼。所以我今天出门前,特意去你院外转了一圈,看见你屋里书案上摊着这张云纹笺,笔也没收,砚台开着。我还看见你让贴身婆子去找守门侍卫,说是‘有急信要递’。”
她一步步走近:“你不知道的是,那婆子出门时撞翻了水盆,溅湿了你裙角。你换鞋时匆忙,左脚那只系错了扣——现在,你左脚那只鞋,扣还是反的。”
柳姨娘低头一看,果然。
她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恐。
沈知微站定,离她三步远,仰头看着她:“你以为我小,好骗。可你忘了,我天天给人诊脉,最会听心跳。你刚才躲在柱子后,喘气比平时快两倍。你不是怕我被抓,你是怕你自己露馅。”
她声音冷下来:“柳姨娘,你抄宫规抄了三年,连‘御’字都写不对,还想伪造圣旨级的密信?你这点小把戏,也就骗骗自己。”
柳姨娘身子晃了晃,腿一软,扑通一声瘫坐在地。她手撑在青砖上,指尖发抖,嘴里喃喃: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奉命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不重要。”沈知微打断她,声音平得像井水,“重要的是,这次栽了。”
她转过身,面向众人,举起手中的残纸和绣鞋:“大家看,这才是真面目!”
人群鸦雀无声。老嬷嬷低头叹气,小丫鬟悄悄后退几步,谁也不敢上前扶柳姨娘。
沈知微站在花园中央,夕阳斜照,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低头拍了拍袖口,像是掸掉一点灰尘,然后缓缓抬起眼,扫过全场。
“自作自受。”她哼了一声。
风从花径吹过,卷起几片芍药花瓣,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落在柳姨娘脚边。
沈知微没再看她,转身走向府门方向。脚步不急不缓,裙摆轻摆,像平常放学回家的小姑娘。
可没人敢拦她。
也没人敢跟上去。
她走到月洞门前,停下,回头看了眼。柳姨娘仍坐在原地,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,脸上没了血色,眼里没了光。
沈知微抿了抿嘴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一片寂静。
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门洞阴影里,人群才慢慢散开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婆子摇头叹气,还有个小丫鬟蹲下身,悄悄把那片沾泥的绣鞋收进了袖袋。
夜色渐浓,花园重归安静。
只有那只空托盘,还摆在石桌上,红布一角被风吹起,露出底下雪白的信封。
信封上,“御前”二字依旧歪歪扭扭,少一横,多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