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在宫道砖缝里,沈知微的小布鞋踩过青石板,发出轻而脆的响。她没回头,可后背凉飕飕的,知道那瘫坐在地的柳姨娘还在看她。风一吹,几片芍药花瓣打着旋儿贴上她的裙角,她抬脚抖了抖,继续往前走。
月洞门刚转过去,一道黄袍身影就堵在路口。小太监捧着拂尘站得笔直:“沈小姐留步,陛下召见。”
沈知微眨眨眼,袖子悄悄拢了拢药囊。她没问为什么,也没说怕不怕,只点点头,跟着进了正殿。
殿内烛火通明,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还捏着那份歪歪扭扭的假信。他抬头看见她进来,眉头一拧:“八岁孩童,也敢搅进宫规大事?”
沈知微仰头,声音清亮:“回陛下,不是我搅事,是有人拿御前文书当草纸使,我若不说话,才真坏了规矩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把信拍在案上:“你说这是柳氏所写?证据呢?”
“有。”她从袖中取出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那张残纸和绣鞋,“这纸是云纹笺,全府只有柳姨娘用。墨迹未干,字形与她抄宫规时一模一样。‘御’字少一横多一点,错得都一样。”
太监接过验看,点头称是。
皇帝又问:“鞋呢?”
“鞋底沾泥,花纹与她常穿的一致。鞋面这瓣花——”她指着那半蔫的芍药,“是从花园正中的花丛里带出来的。她躲柱子后时慌了神,一脚踩进去,退出来时花落鞋上,风吹不掉,雨冲不走,比人证还好使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皇帝冷哼:“巧言令色。”
“还有更巧的。”她往前一步,声音不大,“她换鞋时手忙脚乱,左脚那只扣系反了。我现在就能指给您看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两名侍卫押着柳姨娘进来。她头发散乱,脸色灰白,左脚那只鞋果然扣反了。
皇帝目光扫过,猛地一拍扶手:“贱婢!竟敢伪造御前文书,扰乱宫禁,你有几个脑袋?”
柳姨娘扑通跪下,抖如筛糠:“陛下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是被人逼的!是有人让我说……说沈小姐私通边将,败坏名声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啊!”
“奉谁的命?”皇帝厉声问。
她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名字,只一个劲磕头。
沈知微站在一旁,没再说话。她知道,这种时候,多一句都是多余。
皇帝盯着她半晌,忽然冷笑:“好啊,一个妾室,胆敢插手皇子冤案,还扯出莫须有的谋反罪名。来人!押入诏狱,交刑部审问,严查背后主使!”
侍卫应声上前,架起柳姨娘就走。她一路挣扎哭喊,到门口才消停下来,只剩肩膀微微抽动。
沈知微看着她被拖远,直到拐过宫墙看不见了,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她低头拍了拍裙摆,像是掸掉什么脏东西,嘴角一翘,小声嘀咕:“哼,让你再使坏。”
皇帝瞥她一眼,语气缓了些:“你倒镇定。”
“该怕的时候早怕过了。”她仰头,“现在嘛,坏人抓到了,我该高兴才是。”
皇帝没说话,只挥了挥手:“退下吧。”
她福了福身,转身往外走。刚迈出殿门,外头夜风扑面,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。她眯了眯眼,脚步轻快起来。
宫门回廊上人来人往,她低着头走,却听见耳边议论声渐渐响起。
“瞧见没?就是那位沈家小姐,八岁就把奸妾当场揭发!”
“可不是,连皇上都惊动了。”
“听说她从一朵花、一只鞋就查到人,心思细得吓人。”
她装作没听见,继续往前走。可耳朵竖着,一句都没漏。
突然有个老嬷嬷低声嘟囔:“八岁孩子断案,成何体统?咱们宫里的规矩都不要了?”
这话一出,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:“你懂什么?我去年被柳姨娘陷害偷药,差点被打死。要不是沈小姐认出那药瓶上的指纹是她故意抹的,我这把老骨头早埋进乱葬岗了!”
众人回头,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宫人,拄着拐杖站得笔直。
“你们没看见吗?”她指着沈知微的背影,“她拿出来的那朵花,脉络清清楚楚,风怎么吹,花瓣朝哪边翻,她都说得出道理来!这不是本事是什么?你们嫌她小,可你们谁能从一片落叶看出谁走过这条路?”
人群一静,随即嗡嗡议论起来。
“说得是啊,我昨儿还见她给王婆治惊风,三针下去孩子就不抽了。”
“我家小子发烧,她摸了脉就说中了暑,一碗药喝下去汗一出就好了。”
“人家义诊七天,救了多少人?你们倒嫌她出头?”
赞声越聚越多,像滚雪球似的。有人朝她点头,有人远远行礼,还有个小宫女偷偷塞了块桂花糖在她药囊里。
沈知微依旧没回头,也没笑,可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。她把手揣进袖子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糖纸,心里像灌了蜜。
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。她爬上车,帘子刚放下,外头又传来百姓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沈家那位小小姐,把奸妾当场揭发!”
“可不是,连皇上都惊动了!说是往后要重罚造谣的。”
“小小年纪这么厉害,将来不得了!”
车夫听见了,笑着问:“小姐,外面说您呢,要不要我停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她抿嘴,“赶路。”
车轮辘辘滚动,她撩起帘子一角,望着外头灯火点点的街市。马车驶过药铺门口,掌柜的正把“沈氏义诊”的布幡收下来,小心翼翼叠好,像是收一件宝贝。
她放下帘子,靠在车厢壁上,终于忍不住咧开嘴。
小小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叉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我沈知微,就是厉害。”
车外风声呼呼,吹得车帘鼓起又落下。她缩回手,把那块桂花糖剥开,慢慢含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眯起眼,像只吃饱晒太阳的小猫。
马车拐过街角,沈府侧门已遥遥可见。几个家仆站在门前,伸长脖子张望。看见马车来了,立刻有人跑进去报信。
她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领,重新挂好药囊。
就在车轮碾过门槛的瞬间,她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探进袖袋,摸出一小片干枯的芍药花瓣。
那是下午从鞋面上落下来的,她顺手收了。
她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,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脆,可脉络依然清晰。
她笑了笑,轻轻吹了口气。
花瓣飘出车窗,打着旋儿落在泥地上,被一辆路过的小推车碾进车辙。
车停稳。她掀帘下车,脚步轻快地绕过前院,朝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