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还在窗缝里打着转,吹得烛火一晃一晃。沈知微抱着灵狐站在窗前,嘴里那半块枣泥糕还没咽干净,甜味还黏在舌根上。她刚想说句“今儿真是好日子”,外头忽地传来脚步声,不轻不重,却是往她这西厢院来的。
她耳朵一竖,手立刻从灵狐背上滑下来,顺带把药囊往怀里拢了拢。不是巡夜婆子的碎步,也不是小丫鬟打水的动静——这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稳、准、带点威仪。
“来人。”她低声说,把灵狐轻轻放到床角,“躲进去。”
灵狐“呜”了一声,尾巴一卷,雪白身子一闪就钻进了床底暗格。沈知微整了整月白襦裙,抚平袖口褶皱,又用指尖沾了点唾沫,把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按下去。这才慢悠悠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两个内侍,前面那个捧着明黄卷轴,后面那个提着宫灯,灯光照得他帽翅都泛金光。领头的尖嗓子一扬:“沈姑娘,圣上有旨,即刻入宫!”
沈知微眨了眨眼,没动。
“啥?现在?”
“正是。太子殿下已在御前陈情,皇上准了,特命咱家亲自来宣。”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有人拿小锤子敲了记铜钟。前脚才打通灵脉,后脚圣旨就到了?这也太巧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趿拉着的绣鞋,心想:我连袜子都没换,这就该进宫接旨了?
可脸上一点没露,反而露出八岁孩童特有的懵懂神色,小声问:“真……真的是给我的旨?不是找错人了吧?我爹是五品小官,我又不是太医……”
内侍赔笑:“姑娘莫疑,千真万确。太子亲荐,皇上亲准,封您为太医院院士,品阶虽暂未定,但享六品俸禄,每月可入宫三日坐诊。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,八岁女医得此殊荣,满宫都在传呢。”
沈知微抿了抿嘴,装作又惊又喜的样子,小手拍了下额头:“哎呀!那我得换身衣裳!你们等等啊!”
说着“砰”地关上门,背靠门板站了两息。她闭眼深吸一口气,心道:来得这么快?我还以为至少得再演半个月病弱可怜呢。
但她没时间多想。转身翻出压箱底的那件藕荷色对襟褙子,这是去年冬至节时娘亲留下的唯一一件新衣,一直舍不得穿。她麻利地脱了外裙,换上褙子,又从妆匣里摸出一支银制药杵发饰,别在鬓边。对着铜镜照了照,嗯,既不失礼,又不张扬,像个懂事的小姑娘。
临出门前,她从药囊里摸出一枚温热的安神丸含在舌下——不是防毒,是压心跳。她怕自己激动得说话打颤,被人看出破绽。
一路走,内侍在旁低声解释流程:先到御书房外候着,太子会引她面圣,皇帝若点头,便当场赐封,随后由宣旨太监回府正式颁诏。
“所以刚才那话……是预告?”沈知微问。
“正是。规矩如此,先通气,再走仪程。”
她点点头,心里却嘀咕:这不就是现代HR先打电话通知offer,再发正式录用函嘛。古人的流程,也没差多少。
到了宫门口,太子早已等在垂花廊下。他穿着玄色四爪龙纹袍,腰悬青玉医刀,见她来了,微微一笑:“来得正好。”
沈知微仰头看他,眨巴着眼睛:“殿下,我……我没准备演说词。”
宇文澈低笑一声:“不必。你只需站着,由我说。”
她乖乖点头,跟着他穿过长廊。沿途宫人纷纷侧目,有惊讶的,有好奇的,也有掩嘴偷笑的。毕竟一个八岁小姑娘,穿着明显大一号的褙子,蹦蹦跳跳跟在太子身后,像只误闯金殿的小鹿。
御书房外,守卫让开通道。太子整了整衣袖,抬手推门。
屋内暖香浮动,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捧着鎏金暖手炉,正翻一本医案。见二人进来,抬眼看了看沈知微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?”
“回父皇,正是。”太子躬身,“沈知微,年八岁,医道世家出身,曾为儿臣调理旧疾,用药精准,见解超群。儿臣以为,太医院缺的不是资历老者,而是真正懂病知脉之人。此人虽年幼,却有非常之能,若弃之不用,实为国家损失。”
皇帝没吭声,只是把医案合上,放在一边。他盯着沈知微,缓缓开口:“你治过太子?什么时候的事?”
沈知微上前一步,行了个标准闺秀礼,声音清亮:“回陛下,是上个月初七。太子殿下夜咳不止,脉象浮紧,属风寒束表,兼有郁火内扰。民女用了‘疏风清肺汤’加减,三剂而愈。”
皇帝眉毛一挑:“你知道他是太子?”
“知道。但治病不分贵贱,只分阴阳表里。”
这话一出,皇帝竟笑了。他轻轻摩挲龙椅扶手上的玉雕,点了点头:“倒有几分胆色。”
太子趁机道:“父皇明鉴,如今太医院众医拘泥古方,遇疑难病症常束手无策。沈氏虽年少,却能跳出窠臼,另辟蹊径。儿臣恳请父皇开恩,准其入院,一则可补医力之缺,二则亦显我朝爱才之心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怕不怕宫里?”
沈知微抬头,直视龙颜:“怕。怕开错方,害人性命;怕学不够,救不了人。但不怕进宫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病人在哪,医者就在哪。皇宫也是人间,有人生病,就得有人治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哈哈一笑,拍了下扶手:“好!说得痛快!”他转头对身旁内侍道,“拟旨吧。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沈知微医术精湛,识见卓然,特封为太医院院士,享六品俸禄,每月初一、十五及遇急症可入宫坐诊。钦此。”
沈知微立刻跪下,双手举过头顶:“谢皇上隆恩!民女定当勤勉修习,不负圣望!”
她膝盖刚沾地,眼角余光瞥见太子耳尖微微泛红——这家伙,还挺激动?
皇帝挥了挥手:“起来吧。明日自有太监赴府宣旨,今日便罢了。”
太子领命,带着她退出御书房。一出殿门,沈知微长长吐出一口气,差点原地蹦起来。
“成了?”她小声问。
“成了。”太子微笑,“从明天起,你就是朝廷认证的正经大夫了。”
“那我能进藏书楼了吗?”
“整个太医院,任你翻。”
她眼睛一亮,立刻掏出随身小本本,开始默写想看的书名:《黄帝内经注疏》《脉经集解》《本草拾遗补阙》……
太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问:“你就没点别的想法?比如……怕被排挤?怕担责任?”
沈知微停下笔,抬头看他:“有啊。但我更怕明明能救人,却因为没人信我,只能干看着。现在有人给我平台,哪怕只有一次机会,我也得抓住。”
太子静了片刻,低声道:“你比我想象的,还要硬气。”
她嘿嘿一笑:“那是。我可是连自个儿经络都敢拿针扎通的人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,月光照在青砖地上,拉出一长一短两条影子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第二天清晨,沈府门前锣鼓喧天。
传旨太监站在台阶上,手持圣旨,声音洪亮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沈知微医术精湛,识见卓然,特封为太医院院士,享六品俸禄,每月初一、十五及遇急症可入宫坐诊。钦此——”
沈知微跪在院中蒲团上,双手高举过顶。她今天穿了最体面的月白襦裙,头发梳成双丫髻,簪了一支银制药杵。背后一群丫鬟婆子挤着围观,有的张嘴,有的捂心口,还有几个昨儿还在背后骂她是灾星的,此刻恨不得往前凑着沾光。
“谢皇上隆恩!”她声音清亮,一字一顿,“民女定当勤勉修习,不负圣望!”
接过圣旨那一刻,她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——终于,她不再是躲在西厢院翻残卷的庶女了。她有了身份,有了名分,有了光明正大走进太医院的资格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明黄卷轴,突然想起昨夜打通灵脉时的那种舒畅感。原来,不只是身体里的路要通,人生这条路,也得一步步走出来。
院子里一片欢腾。柳姨娘远远站在角落,脸色铁青,却被两个粗使婆子挡在外围,连靠近都难。
沈知微站起来,把圣旨小心翼翼卷好,放进特制的油纸包里。她转身朝屋里走,脚步稳健,脊背挺直。
药囊在袖中轻轻晃了晃,像是在笑。
她没回头,只低声说了句:“等着吧,好戏才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