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太医院的飞檐,瓦当上凝的露水还没来得及滚下来,沈知微已经站在了朱漆大门前。她今天穿了件新浆洗过的月白襦裙,袖口滚着细边,头上双丫髻梳得一丝不苟,鬓边簪着那支银制药杵发饰——不是为了好看,是真能当捣药杵使。
门房老张正打着哈欠擦牌子,一抬头看见个娃娃模样的小姑娘站门口,手里提个半人高的药箱,差点以为哪家走丢的童养媳。
“你找谁?”他探出半个身子。
沈知微仰头,声音清亮:“奉旨入院,太医院院士沈知微,今日当值。”
老张手里的抹布“啪嗒”掉地上。他眨眨眼,又眨眨眼,确认自己没眼花。这丫头看着还没灶台高,竟说是院士?他犹豫着翻名册,指尖在“沈”字那栏停住,果然有一行小字:沈氏女,年八岁,六品俸禄,可入宫坐诊。
“哎哟,还真是……”他赶紧捡起抹布擦了擦手,“姑娘请进,请进!我这就给您领路!”
沈知微没动。她等的是里头那群人怎么瞧她。
果然,刚踏进前堂,说话声就静了一瞬。七八个穿青衫的老太医正围着药炉看方子,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扭头。有人眯眼打量,有人低头嗤笑,还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直接把茶盏往桌上一蹾:“哪来的娃娃,在这儿胡闹?太医院是菜市口不成,什么人都能进来?”
沈知微没答话,只把手中药箱轻轻放下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她从袖中取出腰牌,举过头顶:“奉圣旨,入院当值,沈知微。”
主事太医是个圆脸中年人,姓陈,见状连忙打圆场:“李老息怒,这是太子殿下亲自举荐,皇上亲批的,确有其事。”
“哼!”被称作李老的太医冷哼一声,捋着胡子道,“八岁小儿,乳牙都没换全,也配与我等同列?莫说开方用药,怕是连脉枕都够不着吧?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人虽未附和,却也没人反驳。有人低头翻书,有人假装拨算盘,一副“听听便罢”的模样。
沈知微也不恼。她弯腰打开药箱,一样样往外摆:脉枕、铜罐、小秤、药剪、笔墨纸砚。动作利索,东西齐全,连研钵都是新的,里头还残留着昨夜碾碎的甘草末。
她把脉枕垫在桌角,刚好齐腰。然后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安静等着。
没人再说话。气氛僵了片刻,药炉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,才把尴尬压下去。
就在这时,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个穿褐衣的小太监冲进来,帽子都歪了:“各位太医!快!快!皇上突发寒热,神志昏沉,御前催了好几遍了!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刚才还闲散的几个立刻站起身,围上来问情况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可有出汗?”
“脉象如何?”
小太监喘着气:“今早起来就说冷,盖了三层被还抖,太医去看了,说脉浮紧数,但不敢下药,怕用错引出大祸……现在御前几位公公都急疯了,说再没人去,就要摘牌子了!”
一听这话,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全闭了嘴。有人低头看鞋尖,有人假装咳嗽,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李老太医捻着胡子,慢悠悠道:“此乃君王之疾,非同小可。若辨证不准,轻则贬官,重则抄家。诸位同僚,还是慎重为妙。”
一句话,满堂默然。
沈知微一直低着头,这时缓缓抬起眼。她没看别人,只对那小太监说:“带路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众人这才反应过来——她说什么?
“你说什么?”李老猛地转头,“你一个黄口小儿,懂什么君症?别以为奉了旨就能乱来!出了事,你担得起吗?”
沈知微站起身,药箱背好,语气平平:“诸位前辈皆在,本该由您们先行。但救人如救火,若无人前往,我愿一试。”
小太监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你快随我来!”
“等等!”陈主事拦住,“你年纪太小,未经考核,怎能擅自行医?得先报备,等院令批准……”
“等批下来,皇上兴许都烧迷糊了。”沈知微绕过他,迈步就走,“我只开一方,用不用,由御前定夺。若有责罚,一人承担。”
她走得干脆,小太监愣了两秒,拔腿就追。
身后一片寂静。直到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,李老才重重一拍桌子:“荒唐!简直荒唐!让个娃娃去治皇上,成何体统!”
陈主事叹了口气:“可……她确实奉旨可遇急症入诊啊。”
“旨意是让她坐诊,不是让她闯宫!”
“可她有腰牌,有圣旨副本,方才也说了只开方……”
“哼!等着瞧吧,要是皇上有个闪失,我看她怎么收场!”
寝宫外,守卫横刀拦路。
“站住!何人擅闯?”
小太监忙赔笑:“这位是新任太医院院士沈姑娘,奉召前来诊病!”
守卫皱眉:“院士?多大年纪?”
“八岁。”
“……回去吧。御前不许孩童近身。”
沈知微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:“圣旨在此,写明‘遇急症可入宫坐诊’。另附太医院腰牌,编号六十七,可验真伪。”
守卫接过一看,果真如此。他又递进去给内侍查验,片刻后,帘子掀开一角。
“准进。只许一人,不得携带利器。”
沈知微点头,将药箱放在外间,只带笔墨纸砚入内。
寝殿内熏香浓重,龙床上皇帝面色潮红,呼吸粗重,盖着厚被仍微微发抖。两位老太医跪坐在旁,额头冒汗,笔悬在纸上迟迟不下。
沈知微上前,先向床榻方向行礼:“民女沈知微,奉旨诊视。”
无人应答。倒是边上一位女官低声提醒:“别靠太近,皇上怕风。”
她点点头,退后半步,仔细观色:面赤目胀,唇干裂,舌苔黄厚。再走近些,听呼吸声重浊,偶有咳嗽。
“敢问二位前辈,脉象如何?”她问。
左边老太医迟疑道:“浮紧而数,阳明经证候明显,但恐伤及心脾,不敢轻用寒凉。”
右边那位补充:“且皇上素有脾胃虚寒之症,若用大寒之药,恐致泄泻不止。”
沈知微听完,走到床前,轻声道:“陛下,民女为您诊脉,可否伸出手?”
床上人微微动了动,一只枯瘦的手从被中伸出。
她搭上脉门,三指轻按。浮而有力,跳得极快,寸关尺皆显热象,但重按之下,根部略虚。
她收回手,提笔蘸墨,刷刷写下:
**柴胡八分,黄芩五分,半夏三分,党参四分,甘草二分,生姜三片,大枣二枚。加钩藤五分,石决明六分,安神定惊。**
写完吹干,递给两位老太医:“此方疏解少阳,兼清阳明,佐以扶正安神。若担心寒凉伤胃,可去黄芩,加茯苓五分健脾渗湿。”
两人低头看方,神色渐变。原本紧锁的眉头松了几分。
“这……确实是经方化裁,稳妥周全。”
“而且避开了禁药,剂量也轻,适合初试。”
沈知微又道:“先煎一剂,温服。服后若得微汗,热当自退。若无汗,可加薄荷三分助其透表。”
女官接过方子,快步送出去抓药。
沈知微并未离开。她在角落寻了张小凳坐下,静静等着。
半个时辰后,药灌下去,皇帝呼吸渐平,脸上潮红稍退,终于沉沉睡去。
她起身,向两位老太医拱手:“劳烦照看,若热复起或有他症,可随时唤我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。
没人拦她。守卫默默让开一条路。
三天后,消息传回太医院。
皇上热退神清,已能下床批阅奏折。御前传话,说这方子“清而不峻,和而不滞,甚合朕意”,并问开方的是谁。
陈主事如实回禀。
李老正在药堂抓药,听见这话,手一抖,戥子歪了,人参撒了一地。
“真是她……开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年轻医官小声说,“我还去查了底方,字迹稚嫩但条理分明,用药老到,连姜枣都写了具体几片,一丝不苟。”
“那……皇上没怪罪?”
“怪罪?赏了十两银子呢,说是‘少年有为,医道新星’。”
药堂里一时静了下来。
有人低头扫地,有人假装整理柜子,还有个年轻太医拿着沈知微留下的药箱研究了半天,发现里头暗格设计巧妙,药材分类精细,连应急用的冰片都用蜡封好了防潮。
傍晚,沈知微背着药箱回来取落下的脉枕。
刚进门,说话声就停了。但她走过时,听见有人低声说:“那小姑娘……还真有些门道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莫看年纪小,辨证确是老辣。那方子里加钩藤石决明,防的是热极生风,抽搐惊厥,想得比我们还远。”
李老坐在角落,一直没吭声。直到沈知微经过他桌前,他忽然开口:“喂。”
她停下。
“你那天……为何留下观察?”
“怕药不对症,耽误病情。”
“你就不怕担责?”
“怕。但更怕眼睁睁看着人恶化,却因为没人敢动,只能干等。”
李老盯着她看了许久,终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过去:“这是我拟的《风热感冒初起辨治要略》,你……帮我看看,有没有遗漏。”
沈知微接过,认真看起来。
窗外夕阳西下,余晖照在药炉上,映出一层暖金色。
她低头读着,笔尖轻轻点在一处:“这里,或许可以加上‘小儿慎用麻黄’的注。”
李老点点头,没说话,但眼角的皱纹松了些。
药箱静静立在墙角,银制药杵在暮光里泛着微光。
沈知微翻完最后一页,轻声说:“写得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