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扫过太医院的屋脊,檐角铜铃轻响,沈知微已经坐在了诊堂东侧的矮案后。她昨夜睡得晚,翻完三本病案才合眼,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,可人一坐定,背脊就挺得笔直,手里正用小银剪修一支新笔的笔尖。
药童端来一碗热粥,刚放到桌角,就被一阵喧哗声打断。
“让让!快让让!我家老爷怕是不行了——”两个粗布汉子抬着一副门板闯进院门,门板上躺着个面色铁青的男人,嘴唇发紫,胸口几乎不动。围观的人群立刻围了上来,有认得的便喊:“这不是城南老孙家的当家吗?前日还好好的,咋就……”
“听说是从江南赶回来的,路上淋了雨,烧了三天没退,郎中都说没救了,只能抬到太医院碰运气。”
诊堂里几位太医听见动静,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有人低声嘀咕:“这都快咽气的人,送来做什么?白占地方。”另一个接话:“可不是,要真能救活,咱们这些穿官袍的早成神仙了。”
沈知微放下剪子,起身走过去。她个头还没门板高,踮脚才能看清病人脸。她伸手搭脉,三指按在腕上,极轻极缓地试了片刻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湿温重症,邪伏膜原,再拖半日,心脉就断了。”她说得平平淡淡,转身就往药房走,“取厚朴二钱、槟榔三钱、草果仁一钱五分,再配黄芩、知母、芍药,照达原饮加减,速煎。”
药童愣住:“小姐,这方子……是不是太猛了?他这身子骨,怕是扛不住。”
“他不是快死了吗?”沈知微回头瞪他一眼,“死马当活马医,总比晾在这儿等断气强。你不去抓药,站这儿数我有几根头发?”
药童一激灵,撒腿就跑。
旁边一个老太医摇着头走过来:“沈院士,此人体虚若此,用达原饮已是险招,你还加了知母、芍药滋阴攻邪,万一激起内风……”
“那就等他起风的时候,您再上场救人。”沈知微一边卷袖子一边说,“现在他要是死了,责任算我的;活了,功劳也归我。您站着说话不腰疼,不如去写本《太医养生十讲》卖钱去。”
老太医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,默默退开了。
药煎好时已是午时,沈知微亲自端着药碗进了侧殿。病人牙关紧咬,根本灌不进去。她也不急,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银针,在人中穴轻轻一点,那人抽搐了一下,嘴微微张开。
她立刻舀起一勺药,一点点喂进去。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流,她就拿帕子接着,擦干净再继续。一整碗药,喂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药童在门口看得发怔:“小姐,要不……交给我们吧?”
“你们谁有我手稳?”她头也不抬,“他这会儿一口气吊着,喂错半勺都能呛死。再说了,我答应救他,就得一管到底。难不成等他醒了问我:‘恩人呢?’我说‘我让徒弟代劳的’?那多没诚意。”
药童讪讪地退下了。
这一守就是三天。
第三天清晨,沈知微靠在小凳上打了个盹,手里还攥着空药碗。外头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鬓边的银制药杵上,闪了一下。
忽然,床上的人咳了一声。
她猛地睁眼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。
“水……”那人哑着嗓子。
沈知微反应极快,立刻倒了半杯温水,扶起他肩膀,用小勺一点点喂。水喝完,那人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,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“这是……太医院?”
“没错。”她把杯子放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你昏迷三天了,能醒过来,说明我药没白熬,人也没白骂。”
那人怔了片刻,突然挣扎着要下床。
“别动!”她一把按住,“你才刚回阳,骨头都是软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活着的?”那人声音发抖,“我还以为……我已经在阎王殿报到了……”
“差一点。”她点点头,“要不是你命硬,我也懒得熬第三锅药。”
那人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双膝一弯,就要往地上跪。沈知微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你这是干什么?刚活过来就要把我累死?”
“沈小姐!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呐!”他嗓门极大,眼泪鼻涕一起下来,“我孙大柱这条命,是您一勺一勺喂回来的!我这辈子……下辈子……我都给您立长生牌位!”
这话声音太大,外头候诊的人都听见了。有人探头进来,一看情形,立刻传了出去。
“哎哟!那个快死的老孙家掌柜活了!”
“真的假的?抬进来的时候连气都没了!”
“千真万确!就在侧殿,亲口喊沈小姐救命恩人呢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个上午就飞遍了京城大街小巷。
茶楼里,说书先生拍了惊堂木:“列位听好了!今日一段新编——《八岁神医救万人》!话说这太医院里来了位小姑娘,年纪不过七八岁,穿得干干净净,说话奶声奶气,可治病救人,那是手到擒来!前日皇上风寒,她一张方子退了烧;昨日城南孙掌柜,抬进来像具尸首,她连熬三日药,硬是给救了回来!如今百姓们都说——太医院有位沈姑娘,妙手回春,药到病除!”
台下一片叫好。
驿站里,送信的驿卒边捆包袱边跟同伴吹牛:“我亲眼见的!那孙掌柜醒来第一句话就是‘沈小姐救我’!声音大得宫墙都震三震!”
“那你回家也这么说啊!让我娘知道京城有个八岁神医,以后生病就不用怕了!”
“必须的!我姐夫在扬州开药铺,我这就写信让他挂‘沈氏验方’的牌子去!”
没过几日,京城内外都知道了——太医院来了位姓沈的小姑娘,年纪虽小,医术通神。有人开始自发抄她贴在廊下的《风热感冒初起辨治要略》,还有人把她的方子刻成木板,印了成百上千份,沿街免费发放。
诊堂外的长队越排越长,从清晨一直蜿蜒到街尾。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扶着老人,还有从外地赶来的,背着干粮在门外守了一夜。
药童忙得脚不沾地,一边登记一边嘟囔:“以前没人信她,现在信得连被子都抱来了。”
沈知微坐在案后,低头看新送来的病案,袖口已被磨出毛边,额前碎发也被汗水黏住。她抬手捋了捋,继续问诊。
“咳嗽几天了?”
“五天了,夜里尤甚。”
“痰色如何?”
“白中带黄。”
她提笔写方:“杏苏散加减,去桔梗,加前胡五分,宣肺化痰。药房自取,学徒领路。”
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药童凑过来:“小姐,刚才又有两家想把女儿送来当学徒,说要拜您为师。”
“拒了。”
“为啥?您一个人哪忙得过来?”
“我这儿是太医院,不是收养孤女的善堂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再说了,我要真收徒弟,第一个就教你闭嘴。”
药童撇嘴,刚要反驳,外头又传来一阵骚动。
抬头一看,正是孙大柱,已被两个侄子搀着,手里捧着一炷香,颤巍巍走到诊堂门前,扑通跪下,点燃香火,对着太医院大门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天地神明在上,我孙大柱性命得以延续,全赖沈小姐妙手仁心!今立此誓,返乡之后,必建祠供奉,年年祭拜,永不敢忘!”
路人纷纷驻足,有人感慨:“这年头,能让人自愿立祠的医生,可不多见了。”
沈知微听见动静,抬眼望了一眼,没说话,只低头继续翻病案。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。
傍晚收诊,她收拾药箱,准备回府。药童跟在后面,忍不住问:“小姐,您说……以后会不会有人来抢您的方子?或者冒充您行医?”
“会。”她拉紧药箱绳结,“但方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们可以抄我的字,抄不了我的眼,更抄不了我熬过的那三锅药。”
她走出太医院大门,夕阳正落在朱雀大街尽头。远处,孙大柱一行人已走到拐角,他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宫门方向,久久未动,最终在侄子的搀扶下,缓缓离去。
沈知微站在台阶上,风吹起她月白襦裙的一角。她摸了摸袖中那份尚未写完的《湿温病辨治三则》,转身汇入归家人流。
街角茶楼里,说书人又拍响了惊堂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