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我女朋友安然,是在一次画展上认识的。
她当时是策展助理,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,站在一幅莫奈的仿作前,安静得就像画里的一汪睡莲。
而我,是个平平无奇的建筑设计师,每天和钢筋水泥打交道,生活枯燥得只剩下黑白灰。安然的出现,像一滴颜料,滴进了我素白的世界,瞬间晕染开一片斑斓。
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。
她温柔、体贴,有着这个时代罕见的宁静气质。她会为我养的绿萝修剪枯叶,会在我加班的深夜留一盏暖黄的灯,会在我偶尔泄气的时候,抱着我说:“没关系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她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,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。
我们交往了三年,感情稳定,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。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,直到三个月前,我第一次听到了她的梦话。
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三凌晨,我被尿意憋醒,迷迷糊糊地准备去洗手间。经过床边时,我听到了安然的呓语。
那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我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。那是一种非常古怪的语调,音节短促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某种古老的咒语,又像山林里鸟类的悲鸣。
我当时没多想,以为只是人睡熟了无意识的呢喃。
但从那天起,我几乎每隔一两天,都能在半夜听到她用这种“语言”说梦话。
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我用手机录了下来。
第二天,我把录音放给她听,她瞬间脸色煞白,像见了鬼一样,抓着我的手问这是什么。
我说:“这是你昨天晚上的梦话啊,这是哪里的方言?我从来没听过。”
她愣了很久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,用力地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从小在北方长大,我只会说普通话。”
看着她惊恐的样子,我心里一疼,把她搂进怀里,安慰她说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了,胡乱说的。
可我自己知道,那不是胡乱说的。那些发音是有规律的,有节奏的,那绝对是一种语言。
我没有放弃,我把那段录音发给我一个研究语言学的老同学。三天后,他给了我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答复。
他说,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方言,属于西南地区某个极小的分支,使用者可能不超过一千人。因为发音复杂,几乎没有外人能学会。他也是查阅了很多资料,才在一个快要废弃的方言数据库里找到的。
而安然,她的身份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,籍贯,河北。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女孩,怎么会说一种连本地人都快要失传的西南方言?
我没有立刻去质问安然,我怕吓到她。我选择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。
我开始偷偷录下她更多的梦话。
那些梦话,断断续续,不成体系。但随着我录下的片段越来越多,我拜托同学把它们拼凑、翻译出来后,一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“蝴蝶。”
“……血……”
“……别埋我……冷……”
“蝴蝶……飞走了……”
同学告诉我,这些词句非常零碎,但组合起来,像是在描述一个……埋尸的场景。
我当时手脚冰凉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安然,她美好的睡颜在月光下显得那么无辜。我无法把她和“埋尸”这种可怕的词语联系在一起。
直到有一天深夜,我再次被她的梦话惊醒。这一次,她的话异常清晰、连贯,情绪也格外激动。
我立刻打开手机录音。
她翻了个身,眉头紧锁,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,她用那种古怪的方言,一字一句地哭喊着:
“……不要……李月……快跑……”
“……为什么……是爸爸……”
“……那只玉蝴蝶……碎了……”
李月?玉蝴蝶?
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,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我立刻打开电脑,用颤抖的手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“李月 失踪 玉蝴蝶”。
屏幕亮起,一条五年前的新闻赫然出现在眼前——《女大学生携带祖传玉蝴蝶离奇失踪,警方立案调查》。
新闻地点,正是那个使用罕见方言的西南小城,云川县。
失踪的女孩叫李月,是当地师范学院的学生。她失踪时,身上唯一贵重的物品,就是一枚家里祖传的、雕刻着蝴蝶的玉佩。
我点开新闻里的照片,李月笑靥如花,清纯可爱。而在她旁边,亲密地挽着她手臂,笑得同样灿烂的女孩……
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了。
那个女孩,和我的安然,长得一模一样。
新闻图片下的文字写着:失踪者李月的闺蜜,林薇。
林薇。
不是安然。
我的女朋友,可能根本不叫安然。她,是五年前那桩失踪案的关联人。
那一晚,我彻夜未眠。
天亮时,我看着镜子里双眼布满血丝的自己,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必须弄清楚真相。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,也为了安然。或者说,为了“林薇”。
我向公司请了年假,借口说带安然出去旅游散心,目的地,就是云南的云川县。
安然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抗拒,但看到我兴致勃勃的样子,最终还是答应了。
坐在飞往云南的飞机上,我偷偷观察她。她看起来很平静,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的云,和任何一个期待旅行的女孩没什么两样。
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我们之间,隔了一层看不见的、名为“真相”的玻璃。
到了云川,我们住进了一家古色古香的客栈。小县城很美,充满了少数民族风情,安然看起来很喜欢这里,她拉着我的手在青石板路上闲逛,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。
她越是这样,我心里就越是发毛。
如果她真的是林薇,她回到这个“故乡”,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?难道她失忆了?还是说,她在演戏?
当天晚上,机会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