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窗棂,沈知微睁开眼,屋内还留着昨夜熄灯前的静。她坐起身,披衣下床,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,没出声。药童照例端来温水净面,她接过帕子擦脸时,眼角扫到案几上堆着几封信——都是今早送来的,府里规矩,庶女的信件由门房统一递到西厢院门口。
其中一封最显眼,纸色泛黄,封口用的是柳家惯用的青蜡,印着个歪斜的“安”字。沈知微指尖一停,没急着拆,只轻轻捻了下信封边缘。那纸摸着不对劲,略黏,像涂了什么油膏。她凑近鼻尖一嗅,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混着墨香钻进来,极淡,但足够让她冷笑一声。
“还想害我?”
她把信搁在案上,不动声色地喝完粥,又翻了两页昨日未抄完的医案残稿,才慢悠悠抽出一根银针,挑开封口。信纸展开,字迹是柳姨娘的手笔,写得凄苦:“微儿,娘被关在这黑牢里,日夜受寒,只盼你念在血脉之情,替我求个宽宥……若你不忍,可来见我一面。”
沈知微看完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把信纸摊开在阳光底下照了照,纸背果然有些细微的反光纹路,像是某种毒粉压过的痕迹。她哼了一声,把信折好,塞进袖袋,转身就走。
外头日头已升得老高,府中仆役来回穿梭,见她提裙往地牢方向去,都低了头不敢多看。地牢在府邸西北角,入口藏在柴房后头,石阶往下,阴气扑面。守门的两个狱卒见她小小年纪独自前来,拦在门前。
“小姐,这地方不干净,您还是别下去了。”年长的那个劝道。
沈知微抬头,眼神清亮,声音不高:“我来取她的命,不是送我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竟莫名让开了路。
石阶湿滑,她一步步往下走,裙摆蹭着墙根青苔也没停。牢房不大,几间铁栅隔开,柳姨娘被关在最里头。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从草堆里爬起来,披头散发地扒着栏杆往外看。
“是你?你怎么来了?”她声音嘶哑,眼里却闪过一丝光,“你看了信?你肯来救我?我就知道,你到底心软……”
话没说完,沈知微已走到栏前,从袖中抽出那封信,直接甩在地上。
“心软?”她语气平静,“你拿毒纸写信,想让我一碰就中毒发狂,这也叫‘求情’?”
柳姨娘脸色一僵,随即强撑:“胡说!我哪有毒!那是我亲手写的信,干干净净的!你莫要听人挑拨!”
沈知微低头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:“你买通了看守小六,让他今早把信送到我门口,又许他五两银子封口。可你忘了,小六前天被我治过疥疮,欠我人情。他一见这信就起了疑,悄悄拿来给我看了。”
柳姨娘瞳孔骤缩:“不可能!他怎敢……”
“他还告诉我,你昨夜塞给他一块帕子,说是擦泪用的,结果帕子上有股甜腥味。”沈知微语气不紧不慢,“我闻过了,是‘断魂膏’,沾肤即渗,三刻钟内四肢麻木,一个时辰后七窍流血。你原计划是我一拆信就倒,然后他们报官说我突发恶疾暴毙,对吧?”
柳姨娘嘴唇哆嗦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“你以为我没防着你?”沈知微继续道,“你第一次造谣说我克亲,我就知道你不会罢手。你恨我母亲夺了父亲宠爱,连带恨我这个女儿活得太顺。可你忘了,我是大夫——别人下毒,我比谁都清楚味道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几分:“你还让人在信里加了一句‘念在血脉之情’,可惜啊,咱们哪来的血脉?你是父亲从外头抬回来的妾,我娘是正经娶进门的医家之女。你连我娘的鞋都不配提,还敢自称‘娘’?”
柳姨娘猛地扑向栏杆,手指抓得铁条咯吱响:“你懂什么!我为你操了多少心!我让你吃穿不愁,你反倒恩将仇报!你这个白眼狼!灾星!你就不该活下来!”
“哦?”沈知微歪头,“那你投井那次,怎么没把我一起拉下去?你明明看见我站在井边,却只顾自己跳。你说你疼我,可你连死都不愿带上我,是不是也算不得真心?”
柳姨娘一口气堵在胸口,脸涨成紫红,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,跌坐在草堆上,喘得像破风箱。
沈知微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她不需要对方认错,也不求什么忏悔。她只是来告诉这个人——你最后的招数,我早就看穿了。
“你的毒计,早就被我识破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:“你……你怎么没事?!那信明明有毒!你怎么还能站在这儿说话!”
沈知微脚步没停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因为我拆信前,先抹了护手油——药铺买的,含蜂蜡和甘草汁,正好中和断魂膏。”
脚步声渐远,柳姨娘瘫在地上,嘴里还在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我花了那么多心思……我连命都不要了……就为了毁了你……你怎么还能……还能……”
她翻了个身,脸贴着冰冷地面,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,却哭不出声。
沈知微走上地面,阳光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她眯了下眼,抬手理了理披帛,发现袖口沾了点牢里的灰,便抖了抖。守卫站在柴房门口,见她出来,低声问:“小姐,还要关照什么吗?”
“从今天起,任何人不得探视柳姨娘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饭食由厨房专人送来,碗筷用过后立刻烧掉。她若写信、传话、递物,一律截下。若有人胆敢违令,按家法重处。”
守卫应了一声,记下要点。
她没再多说,转身沿回廊往西厢院走。日影偏西,廊下光影交错,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。走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。
前方那间屋子,门虚掩着。
那是她昨日整理嫁妆的厢房。
她没进去,只站在门口,静静看了几息。屋里光线昏暗,那件红嫁衣还搭在屏风上,金线绣的百蝶穿花在斜阳里微微发亮。她想起昨夜抱着婚书心跳加速的样子,也想起赵翊笑嘻嘻递信时的模样。
现在那些都安静了。
她轻轻推开门,走了两步,伸手抚过嫁衣的袖缘。布料依旧柔软,像是没被任何风波惊扰过。她指尖触到内衬那个暗扣,按了一下——还是那样微微凸起,机关完好。
她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也没叹气。
只是转身,把门关上了。
走廊尽头有丫鬟提着灯笼走过,见她站着,忙低头行礼。她点头示意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平稳,呼吸均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心里清楚,有些事已经过去了。
柳姨娘不会再爬起来咬人了。她的毒、她的谎、她的怨,全都烂在那间黑牢里。而她沈知微,也不是当年那个躲在西厢院熬药、任人踩踏的小丫头了。
她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,能一句话定人生死,也能一件件收拾自己的嫁妆,不用再躲,不用再怕。
她回到房中,药童正在整理药箱。她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封毒信,放在烛火上点燃。纸页卷曲焦黑,字迹一点点消失,最后化作灰烬,落进铜盆。
她吹了口气,灰飞散。
窗外天色渐暗,远处传来打更声。她喝了口茶,翻开今日新收的病案记录,准备明日太医院当值要用的方子。笔尖蘸墨,写下第一个字。
突然,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。
她抬头。
门被推开,一个小丫鬟慌张跑进来:“小姐!不好了!柳姨娘……柳姨娘刚才撞墙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