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鬟冲进屋时,沈知微正提笔蘸墨,准备续写昨日未完的药方记录。听见“柳姨娘撞墙”四个字,她手腕一抖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黑点。
她没抬头,只把笔搁回笔架,慢条斯理用帕子擦了手指:“人死了?”
“没、没死成……头破了血,但还能说话……府里乱得很,说她疯了,嚷着要见您。”
沈知微嗯了一声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夜风拂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她望着西边那间柴房后的地牢入口,影影绰绰有灯笼光在动,像是有人在来回走。
她没再看第二眼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青瓷小瓶,倒出两粒安神丸含进嘴里。药味苦中带甘,压下了心头那点翻腾的躁意。
“让她活着。”她说,“活得越久越好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传来脚步声,不是府里的软底布鞋,是宫中太监穿的那种厚底官靴。咚、咚、咚,稳而重,一路到了院门口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
“沈小姐可在?圣上有旨——”
沈知微整了整衣裙,亲自去开门。来的是个面生的老太监,捧着明黄卷轴,身后还跟着两个内侍,抬了个小箱子。
“奉陛下口谕:柳氏屡犯家规,蓄意谋害嫡女,罪证确凿,即日起废为庶人,终身囚于寒庐,不得见客、不得传信,饮食由尚食局专送,违令者,以同罪论处。”
老太监念完,将圣旨递过来。
沈知微双手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。金丝绣边,玉玺鲜红,是真的。
她嘴角轻轻翘了一下,又很快压住。
“多谢公公深夜跑一趟。”
老太监摆手:“该当的。听说您这儿出了事,陛下天不亮就召见了刑部尚书,亲自批的折子。这会儿全城都传遍了,都说您命不该绝,连皇上都替您撑腰。”
沈知微笑了笑,没接话。
等一行人走远,她才把圣旨轻轻放在桌上,打开那口小箱。里面是套银线绣云纹的宫缎,还有一对赤金嵌宝的镯子,底下压着张纸条:
“六皇子所赠,代备嫁妆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,忽然笑出声。
原来他早等着这一天了。
她把箱子合上,转身走到镜前。铜镜蒙尘,照不出清晰人影,她拿帕子擦了擦,露出一张小小的脸。眼睛亮,嘴唇红,不像病秧子,倒像刚偷吃了糖的孩子。
“这一次,真的结束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话音落下,外头天色渐亮,檐角铜铃叮当响,晨露从瓦缝滴下来,砸在石阶上,碎成八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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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升到正中时,赵翊来了。
他没坐轿,也没带仪仗,就穿了件家常的靛蓝锦袍,头发用一根玉簪随便挽着,手里拎着个红木匣子,笑嘻嘻地站在院门口。
“听说你昨儿一夜没睡稳?”
沈知微正在廊下晒药,闻言头也不抬:“谁说的?我睡得可香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他走近几步,把匣子放在石桌上,“我打听过了,你房里灯亮到四更,笔尖断了两根,茶水换了三壶。”
她这才抬头,瞪他一眼:“你派眼线盯我?”
“哪敢。”他摊手,“是厨房的小丫头说的。你今早没喝粥,只啃了半块枣泥糕,她心疼得直嘀咕。”
沈知微脸一热,低头继续翻药。
赵翊也不恼,自顾自打开匣子。里面是一支赤金凤头钗,凤嘴衔珠,翅羽用细金丝盘成,阳光下一照,流光溢彩。
“送你的。”
“我又不戴这个。”
“待嫁女子,哪有不戴凤钗的?”他拿起钗子,在她发髻比划了一下,“你看,正配你这张小脸。”
她偏头躲开:“我还没答应嫁呢。”
“哦?”他挑眉,“那你烧我婚书?撕我聘礼?还是把那封‘永不悔婚’的血书扔井里了?”
“……我没烧。”
“那就是认了?”他眼睛亮起来。
“我没说要嫁!”
“可你也没说不嫁。”他步步紧逼,声音却放柔了,“我知道你怕。怕我说话不算,怕我护不住你,怕哪天我又被人叫走,留你一个人应付那些糟心事。可我现在站在这儿,手也伸出来了,你要不要牵?”
沈知微看着他。
他没笑,也没逗她,就这么静静站着,掌心朝上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那道圣旨,想起他让人送去的嫁妆,想起他每次出现在她最狼狈的时候,从不说多余的话,只做一件事——把她护在身后。
她慢慢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瞬间,他立刻握紧,暖乎乎的,一点不滑,也不抖。
“以后,不会再有人害你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眼角有点发热,仰头笑了下:“那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“我赵翊若负沈知微,”他举起右手,“天打雷劈,走路摔跤,吃饺子硌牙,喝凉水呛喉——全城酒楼不许我赊账!”
她噗嗤一声,眼泪差点笑出来:“你这咒发得也太俗了。”
“俗才灵验。”他得意洋洋,“我从小就这样,百试百灵。”
两人站在廊下,日光斜照,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对剪纸贴在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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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府里就热闹起来。
喜婆带着四个梳头嬷嬷进门,捧着托盘,里头红盖头、绣鞋、金簪、压床石榴样样齐全。沈府上下挂红绸、贴喜联,连厨房灶台都绑了红布条。
沈知微坐在铜镜前,任人摆弄。
“小姐生得巧,脸型标准,眉眼清秀,梳个同心髻最合适!”喜婆一边挽发一边夸,“等会儿戴上凤钗,保管六皇子一看就挪不开眼!”
她抿嘴一笑,没说话。
发髻快梳好时,老嬷嬷突然哎呀一声:“不好,凤钗卡不住,发根松了!”
果然,那支赤金凤头钗刚插上去,便滑了下来,滚到地上。
众人慌了神,忙俯身去捡。
“莫急。”门外传来声音。
赵翊不知何时来了,手里又捧着个锦盒,打开一看,还是那支凤钗,只是换了个样式,金丝更密,珠更大,凤尾还多了片火焰纹。
“我猜你会弄丢第一支,所以备了第二支。”他走进来,亲手把钗子插进她发髻,“这支叫‘双栖’,寓意夫妻同飞,永不分离。”
沈知微望着镜中自己,盛装华服,唇染朱砂,眼波流转,竟有些认不出。
“好看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美得让我心跳停了三拍。”他笑着说,“幸好带了救心丸。”
她忍不住笑,抬手想打他,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他认真道,“这一抓,我就再也不松了。”
外头鼓乐齐鸣,迎亲队伍到了。
红毯从大门一路铺到院中,八个壮汉抬着大红花轿,轿顶扎着并蒂莲,轿帘绣着“百年好合”。
赵翊转身,向她伸出手。
“ ready?”
“什么?”
“哦,口误。”他咳了咳,“我的意思是——新娘子,咱们走?”
沈知微深吸一口气,握住他的手,起身离座。
喜婆赶紧掀开红盖头,轻轻搭在她头上。眼前顿时一片红,只看得见脚下那一寸地面。
她迈步,踩上红毯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人群欢呼,鞭炮炸响,空中飘起碎红纸,像一场雨。
她走到院门口,赵翊停下,转身面对她,单膝跪地。
“我有话要说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他抬头,目光透过盖头缝隙,直直望进她眼里:“从前你一个人熬过冷眼、毒计、谣言、生死,现在不用了。从今往后,你的委屈我来挡,你的路我来铺,你的甜我来给。你要是想哭,我抱着;你想笑,我陪你疯;你想吃糖,我把全城的糖铺买下来。沈知微,你愿意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?”
沈知微站在红毯尽头,听着他的誓言,感觉心口暖得发胀。
她没说话,只用力点了点头。
赵翊咧嘴一笑,起身扶她上轿。
花轿抬起,鼓乐再起。
她坐在轿中,手摸着袖口那支凤钗,金丝微凉,却烫着她的皮肤。
外头有人唱起喜歌:“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,送入洞房——”
她靠在软垫上,闭上眼,嘴角一直扬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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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祠前,红烛高燃。
沈知微被扶下轿,赵翊执其左手,缓步走上台阶。
族老站在香案前,展开婚书,朗声宣读。
“沈氏女知微,品性温良,医术通神,与六皇子赵翊,两情相悦,婚约已定,今日吉时,结为夫妇,天地为证,祖宗共鉴——”
“一拜天地!”
两人转身,面向门外,深深作揖。
“二拜高堂!”
赵翊父母早已亡故,沈父也被贬边疆,无人受拜。族老改口:“敬告列祖列宗,血脉传承,自此延续!”
两人再次叩首。
“夫妻对拜!”
他们相对而立,彼此弯腰。
起身时,赵翊悄悄捏了下她的手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人群欢呼,彩纸纷飞。
沈知微被簇拥着走向新房,脚步轻快,像踩在云上。
红烛摇曳,映得满屋生辉。
她坐在床沿,听着外头闹洞房的笑声,手里攥着那支凤钗,忽然觉得——
原来幸福,真的可以这么简单。
她抬起头,望向门口。
门被缓缓推开,一道身影走了进来。
红衣,金冠,笑意温柔。
“累了吧?”赵翊坐到她身边,轻轻摘下她的盖头。
烛光下,她的眼睛亮如星子。
“不累。”她说,“我还想听你刚才那首歪诗。”
“哪首?”
“说要把全城糖铺买下来的那首。”
他哈哈大笑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好,明天就去买。”
窗外,月色正好,树影婆娑,一只喜鹊扑棱棱飞过屋檐,叼走了一片飘落的红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