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京城老胡同,青砖灰瓦泡在月光里,静得连风都不敢喘大气。巷子两旁的老房子歪七扭八地杵着,墙皮剥落得像晒脱水的蛇皮,几根晾衣绳横穿巷顶,挂着的秋裤和碎花被单一动不动,仿佛时间也懒得吹口气。
谢半仙坐在“回魂客栈”那块掉漆掉得只剩三个字的破招牌下,背靠门框,腿盘成个歪八,嘴里咔咔咔地嗑着瓜子。左手腕上的卦铃轻轻晃荡,叮叮当当,声音细碎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骨头。他右手指缝里夹着一把新瓜子,壳儿剥开,仁儿往嘴里一扔,壳儿随手一弹,啪地粘在了旁边电线杆上。
这地方看着就是个普通胡同口,其实压根不在地图上。白天路过的人只觉得这儿阴凉,晚上十点后连狗都不往这边走。谢半仙也不解释,反正他也不是正经算命摊,没牌子也没营业执照,就一张小马扎,一件灰扑扑的唐装,外加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包拉链都快被瓜子撑爆了。
他眯着眼,一副打盹的样子,其实耳朵竖着,听的是另一种动静——不是车声人声,是地底下那种轻微的、像是水泥裂缝里爬出蚯蚓的窸窣声。他知道,那是阴门松动的前兆。
今夜月蚀。
他早算了日子,本以为能混过去,结果卦铃突然“铛”地一声闷响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他眼皮一跳,立马睁眼,单片金丝眼镜闪过一道暗红光,跟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似的,闪了一下就没了。
“好家伙,这波不妙。”他低声嘟囔,把嘴里的瓜子渣吐出去,顺手从帆布包里又抓一把新瓜子塞进嘴里,咔咔两下嚼碎,借着唾液在左掌心抹了三道,再用右手拇指蘸了点藏在袖口的小朱砂,飞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。
镇魂符,简易版,应急用。
他没慌,但也没笑。平时他总说“这波血赚”,可现在一句梗都蹦不出来。卦象乱了,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溜达,是“上身作乱”的征兆——有东西要附活人身上,干大事。
而且目标明确,来者不善。
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瓜子壳山,数了数,一共七堆,每堆九颗,是他刚才无意识嗑出来的。现在第七堆第八颗那儿,壳儿裂了条缝,像是被谁踩过。
他盯着那颗裂壳,眉头拧成个“川”字。
紧接着,他把卦铃从手腕解下来,倒挂在腰间,铜铃朝下,像是挂了个迷你马桶刷。然后伸出右手,中指一弹,敲在腰间挂着的七枚乾隆通宝上。
叮、叮、叮、叮、叮、叮、叮。
七声清脆,节奏不同。他闭眼听着回音,耳朵微动,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滋啦声。最后一声落下,他猛然睁眼,视线直勾勾射向胡同东段三岔口的方向。
那边黑得不像话,路灯照过去像是被吞了一截,连影子都短了半米。
“东三岔,高危区。”他咽下最后一口瓜子,把壳儿精准弹进三米外的垃圾桶,正中桶底一个空可乐罐,发出“咚”一声轻响。
他缓缓起身,拍了拍唐装上的碎屑,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瘦高个子站直了有一米八三,风吹得他衣角飘起来,整个人像根插在地上的竹竿。
他没动地方,也没往东三岔走。他知道现在冲过去没用,鬼气还没成型,线索没落地,贸然进场等于送菜。他得等——等第一个撞上来的人,带出点信息。
所以他重新坐回门槛,又摸出一把瓜子,咔咔嗑起来,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,嘴角甚至翘了翘,像是刚才啥都没发生。
可仔细看,他右手一直搭在帆布包口,手指微微张开,随时能掏东西出来。左脚鞋底隐约有红痕,那是朱砂画的八卦符,贴地而坐时正压在青石板上,一圈微不可见的红光顺着砖缝蔓延了三寸,又悄然消失。
风又起了。
这一次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他抬眼看了看天,月亮已经开始缺角,像被谁啃了一口。两个时辰内,月蚀将满。
他低声咕哝:“蚌埠住了,月蚀夜也不让人消停。”
然后继续嗑瓜子,一颗接一颗,节奏稳定,仿佛只是个蹲街口唠闲嗑的老油条。
但他没再笑。
他知道,这一夜,不会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