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,迟迟不肯散去,胡同里静得诡异,连一片落叶飘零落地都能砸出回音。焦黑的痕迹依旧醒目,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地上狠狠划了一道,边缘微微翘起,踩上去竟发出类似踩碎蛋壳的脆响。老李头的早点摊早已收工,墙根那辆电动车也不知被谁拖走,只留下一小滩油渍,在晨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彩虹色光芒。
没人知道王铁柱去哪儿了。
但有人拍到了视频。
“家人们,谁懂啊!”周美玲把手机屏幕怼到镜头前,脸上的粉底在补光灯下白得发灰,活像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,“就在刚才,一个神秘UP主上传了‘红绣鞋被猫叼走’的全过程!播放量直接破百万!弹幕全是‘电子幽灵实锤’!”
她身后,林晓晓举着云台相机左右扫拍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地方磁场异常,我手机指南针转了三圈半……不会真有看不见的门吧?”
“看不见的门才是流量密码!”周美玲一甩头发,镜头顺势转向胡同深处,“今天我们‘夜探三大禁地’直播团正式开播!目标——京城老胡同东三岔口!传说中月蚀夜会出现‘阴间入口’的地方!”
弹幕瞬间炸开了锅:
【前方高能预警】
【主播别进啊我腿软了】
【这波是真实探访还是剧本?】
周美玲瞥了眼实时观看人数:8.7万。嘴角一扬:“怕什么?咱们又不是第一个来的。听说昨晚还有外卖员在这儿接到阴间接单,人直接没了!谢半仙要是真在,估计都得上门收服务费了。”
林晓晓缩了缩脖子:“你别说这么邪乎啊……我还活着呢。”
“活着才要搞事情!”周美玲往前一指,“看!就是这儿!”
雾气忽然涌动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。一栋歪斜的老屋轮廓缓缓浮现,门楣上挂着块破旧招牌,字迹模糊,只依稀能辨出“回魂”二字。门框歪得像被卡车撞过,门板却出奇地完整,漆成暗红色,仿佛干涸的血迹。
“卧槽……它刚才是不是不存在?”林晓晓声音发抖,“我刚才扫那一圈根本没拍到这栋房子!”
“存在即合理,合理即能爆!”周美玲一把推开木门,回头对镜头咧嘴一笑,“兄弟们,今天这波不亏,进来再说!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屋里光线昏沉,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是陈年木头混着香灰,又有点像旧书库。柜台靠墙,积了层薄灰,但桌面整齐,连瓜子壳都没留一颗。八仙桌摆在正中央,四把椅子规规矩矩围着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有人住?”林晓晓举灯照了照角落,“这地方打扫得还挺勤快。”
“管他呢,先占点位!”周美玲冲镜头比了个耶,“家人们,我们现在位于‘回魂客栈’内部!坐标已锁定,信号还稳,正在实时直播!点赞过十万,我当场喝一口这桌子上的灰!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砰!!!”
身后巨响,木门猛地合拢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所有人吓一跳,回头猛拉门把手。
纹丝不动。
“锁了?”周美玲用力踹了一脚,“开门!谁他妈恶作剧?”
没人应。
林晓晓掏出手机:“完了……信号没了。”
“重启!重启!”周美玲吼道,“赶紧连热点!不能断播!这可是黄金时段!”
林晓晓手忙脚乱地操作,屏幕闪了几下,定格在最后一帧画面上:门缝合拢的瞬间,门外街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斑驳的砖墙,仿佛他们从来就不是从外面进来的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林晓晓声音发颤,“门后面……没有路了。”
“放屁!”周美玲抢过手机,瞪大眼,“怎么可能没路?我们明明是从胡同走进来的!”
她冲到门口,贴着门缝往外看。
只有一堵墙。
实心的,灰砖砌的,连个窗户都没有。
“这……这他妈是穿墙术?”团队里一个扛摄像机的小伙结巴了,“我们刚才是不是走错了?”
“没走错!”周美玲咬牙,“我全程开着GPS!定位清清楚楚!我们就是从东三岔口进来的!现在门后凭空多出一堵墙?见鬼了?”
“可能……是空间折叠?”林晓晓小声嘀咕,“就像量子纠缠那种……”
“少整这些听不懂的!”周美玲一挥手,“阿杰!测信号强度!小林你拍四周细节!我去看看窗户能不能打开!”
指令一下,团队分头行动。
阿杰拿着信号检测仪绕了一圈,脸色越来越白:“WIFI、4G、5G……全无。蓝牙也连不上。这不是信号屏蔽,是……这片区域压根不在通信网络里。”
林晓晓举灯照向侧窗,玻璃完好,窗框也没锈。她伸手推,纹丝不动。再用力,手指关节发红,窗还是像焊死了一样。
“打不开。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连缝都没有。”
另一头,周美玲试了后门、侧门、通风口,全都一样。门把手转不动,敲起来像敲在石头上。她气得一脚踹在门上,脚趾头差点骨折。
“疯了疯了!”她跳着脚骂道,“这破屋成精了?”
最诡异的是郑小强——哦不,是那个负责记录路线的实习生——突然从二楼跑下来,脸色惨白:“姐……我不敢走了……我刚刚想看看阁楼,结果走出十步,回头一看,我又站回这八仙桌旁边了!我特地做了记号!地上撒了瓜子皮!可那些皮……全不见了!”
“你是不是走晕了?”周美玲不信。
“我没晕!”实习生快哭了,“我拿手机录了!你们看!”
他把视频放出来。
画面里,他举着手机往前走,走廊笔直,灯光昏黄。走了大概十五秒,他转身回头,镜头扫过身后——
八仙桌还在原地。
可他记得自己已经走过三个拐角了。
更吓人的是,回放时,他的背始终对着镜头,哪怕他明明是面朝前走的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林晓晓手一抖,补光灯差点摔了。
“暂停直播。”周美玲突然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。
“我说,暂停直播。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手指还在刷新直播间,“现在在线人数是……0。弹幕没了,点赞停了,连礼物特效都消失了。我们……跟外界断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空气像凝固了。
有人想喊救命,嗓子刚张开,又闭上了——喊了也没用,这地方连回声都没有。
“等等……”林晓晓突然抬头,“我记得进来的时候,门是开着的。我们一群人挤进来,门才关上的。那如果我们一起用力,会不会……”
“试试!”周美玲立刻响应。
五个人围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齐声喊:“一二三——拉!”
门把手纹丝不动。
“再来!一二三——撞!”
肩膀撞上去,门板像铁铸的。
“窗户!砸窗户!”有人抓起桌上的茶壶往玻璃扔。
“铛”一声,茶壶弹回来,玻璃连个印子都没有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想让我们走。”林晓晓抱着补光灯,缩在墙角,“我们是不是……不该来的?”
周美玲没说话。
她盯着门板,眼神从亢奋变成凝重,最后变成一丝藏不住的慌。
她掏出手机,最后一次尝试开机。
屏幕亮了。
壁纸是她和粉丝的合影,笑容灿烂。
可锁屏界面上,突然跳出一条通知:
【系统提示:您已进入无服务区,建议立即离开。】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僵住。
再抬头时,其他人正围在八仙桌旁,低声讨论要不要拆椅子当武器。
她没加入。
她只是站在门边,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轻声说了句:
“我们……出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