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光灯彻底熄灭后,客栈大堂陷入一片死寂。林晓晓靠在墙边,双手死死抱着灯壳,指节泛白,嘴唇微微颤抖,却发不出声音。周美玲的手还搭在她肩上,掌心全是冷汗,自己都没察觉。阿杰的摄像机垂在身侧,检测仪屏幕早黑了,他盯着铜镜的方向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郑小强缩在八仙桌底下,膝盖抵着胸口,嘴里反复念叨:“不是我的错……我没照……”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被风推开的,又像被人轻轻推开了条缝。
一道瘦高的影子斜斜地切进屋内,灰扑扑的唐装下摆扫过门槛,脚底踩出一圈极淡的红光,一闪即逝。来人左手一摇,铜制卦铃发出三声清脆的“叮叮叮”,音波掠过空气,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,连那面残破铜镜的裂痕都跟着震了震。吊颈人的影子瞬间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谢半仙吐出一颗瓜子壳,慢悠悠跨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。
“这镜子照的是‘未归魂’,不是你们能看的东西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从帆布包里抓了把新瓜子塞进嘴里,嘎嘣嘎嘣嚼得响,“你们现在站的地方,叫‘阴阳驿站’,外名‘回魂客栈’,专接那些死得冤、走得急、心不甘的客人。”
没人说话。
林晓晓猛地抬头,眼神涣散,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。
周美玲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你谁啊?穿得跟跑江湖的似的,突然冒出来讲鬼故事?”
谢半仙不答,反问:“你们进门之前,有没有踩过地上那条红纸剪的小路?”
三人你看我我看你,摇头。
“有没有捡起路边那只绣花鞋?”
又摇头。
“很好。”他点点头,语气轻松了一点,“至少没碰‘夜行三不碰’里最要命的两样——红纸路、绣花鞋、倒扣碗,碰一样就得签阴间常驻协议。”他顿了顿,嗑了颗瓜子,“但进了这门,就等于刷了临时通行证——活人留不过三更,鬼来了也得排队登记。”
阿杰皱眉:“你在胡扯什么?刚才仪器读数全正常,怎么可能有超自然现象?”
谢半仙瞥他一眼:“你那玩意儿测的是电磁波,又不是怨气值。要按你这逻辑,Wi-Fi信号看不见,是不是也不存在?”他晃了晃卦铃,“再说了,你见过哪个正规公司上班不打卡的?这儿也一样,进门就得登记,只不过咱们用的是魂魄ID。”
郑小强从桌底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问:“那……我们还能出去吗?”
“能啊。”谢半仙咧嘴一笑,“不然我大半夜跑这儿来干啥?收物业费?”他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,挨个分到每人手里,“含着,压惊。这不是普通货,是朱砂拌过的,含半小时能防耳鸣、防幻听、防背后有人喊你名字。”
林晓晓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瓜子,迟迟不敢放进口中。
“不信没关系。”谢半仙耸耸肩,“但记住三件事:别乱动,别乱喊,别照镜子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他走到柜台前,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,七枚乾隆通宝排成一列,卦铃在指尖转了个圈,轻轻放在中央。
“你们撞上的,是头班驿客。”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,“那吊颈人,三天前在地铁站跳下来的,工钱没拿到,魂困在这儿讨说法。月蚀前后七十二时辰,阴门松动,横死之灵借道还阳,这儿就是中转站。”
周美玲冷笑:“说得跟真的一样。你怎么证明你说的不是忽悠人的?”
谢半仙歪头看她:“你要证据?行啊。”他拿起一枚铜钱,往空中一抛,铜钱落地时竟直立不倒,稳稳插进木缝里,“我现在能把这钱变成你手机里的自拍,你要不要试试?”
周美玲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阿杰盯着那枚铜钱,眉头越皱越紧。
谢半仙拍拍手:“信不信随你们,但我现在带你们走。一步错,可能就进不了阳间道。”他说完,走到门边,侧身站着,左手轻摇卦铃,右手揣进裤兜,嘴里还在嚼瓜子。
他推开门缝。
一股冷风卷着灰扑进来,门外胡同昏暗,路灯忽明忽灭,像是接触不良的老电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断断续续,听不清方向。
“跟紧点,别掉队。”他回头扫视四人,“一个一个来,走路不许回头,听见叫你名字也别应。”
林晓晓慢慢站起来,双手仍抱着补光灯,脚步迟疑。
周美玲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,目光死死盯着谢半仙的背影,虽仍有怀疑,但已经抬脚往前挪。
阿杰扛起摄像机,设备没开,但他还是下意识调整了肩带,手指悬在开机键上方,犹豫着要不要记录。
郑小强坐在八仙桌旁没动,手里捏着那颗瓜子,眼神呆滞望向门口方向,忽然低声说:“他们……在唱歌。”
没人理他。
谢半仙站在门侧,卦铃轻晃,低声道:“准备好了就走。”
林晓晓迈出第一步。
周美玲紧跟其后。
阿杰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向门口。
郑小强依旧坐着,瓜子壳在他指间碎成粉末。
门外风更大了,吹得门缝“咯吱”作响。
谢半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内部——灰尘在微光中缓缓浮动,八仙桌上的瓜子壳排列成奇怪的弧度,像是被人刻意摆过。
他眯了眯眼,没说话,转身踏出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