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晓的鞋尖刚踏出回魂客栈的门槛,冷风就顺着裤管往上爬。她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补光灯壳,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周美玲紧跟一步,脚底踩到块碎瓦片,咔嚓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胡同里炸开半秒回音。
谢半仙站在最前头,左手卦铃垂在身侧,右手揣在唐装口袋里,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瓜子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往前一挥手,动作干脆:“走,贴墙,别数砖。”
阿杰扛着摄像机,肩带勒得脖子有点发酸。他想开机,手指刚摸到按钮,又缩了回来。刚才那枚直立的铜钱还在脑子里打转,像段删不掉的弹窗广告。他咽了口唾沫,跟上队伍。
郑小强最后一个挪出门,脑袋低着,肩膀缩成一团。他手里那颗瓜子已经被捏成了粉末,掌心黏糊糊的,也不知道是汗还是碎屑。
五个人排成一列,沿着青砖墙往前蹭。路灯一明一灭,像是老电视信号不好,照得人影忽长忽短。地面湿漉漉的,反着幽光,空气里飘来一股味儿——竹篾、糨糊,还有一点点纸烧过的焦香。
林晓晓鼻子动了动:“这味儿……像纸扎店?”
没人接话。但脚步都慢了半拍。
前方拐角处,果然亮着一盏灯。
昏黄,不晃,稳稳地挂在一家窄门小店的门楣上。布幡褪了色,边角卷起,上头四个毛笔字:“李记纸扎”。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纸马、纸轿、纸人,彩绘的脸涂得红是红白是白,眼睛用墨点过,黑得能吸光。
谢半仙忽然抬手,五指张开往后一压——全队刹住。
“停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什么,“看,别动。”
林晓晓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瞄,瞳孔猛地一缩:“它……它眨了一下!”
她说的是橱窗最前排那个女纸人。穿着红嫁衣,头戴凤冠,脸上描着喜妆。刚才明明双眼平视前方,现在,右眼睑明显往下合了一瞬,再睁开时,眼角那道油彩反着湿光,像刚淌过一滴泪。
周美玲呼吸一滞,本能想掏出手机,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下。她不是傻子,阴间接单的事还没消化完,再来个拍照触发副本,她真得当场退出游戏。
阿杰的手已经摸到了摄像机开关。
“别碰。”谢半仙一把按住他手腕,力道不大,但稳得像铁钳,“录了就是存档,回头系统自动给你推送相关视频——永不停歇那种。”
阿杰僵住,手指悬在半空。
就在这时,左侧那个男纸人变了。
原本双手交叠放在腹前,标准寿宴站姿。可现在,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僵直,指向店内深处。动作不快,但每动一寸,空气就沉一分。
郑小强突然开口,声音像从井里捞出来的:“它们在等新人……要成亲……纸人不能自己动……得有人穿进去……”
话音没落,店里灯光“啪啪啪”连闪三下。
所有纸人,齐刷刷偏头。
脸,转向门外。
眼,盯住他们。
谢半仙猛吸一口气,瓜子壳直接卡在喉咙里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但他没时间拍胸口,低吼一声:“走!贴墙根!压脚步!谁回头看,谁今晚就得去民政局补办登记!”
他率先冲出去,瘦高身影贴着墙根疾行,步子快却不乱。林晓晓几乎是被周美玲推了一把才跟上,两人挨在一起,补光灯壳撞上周美玲的背包,发出闷响。
阿杰扛着设备紧随其后,肩带来回滑动,他一边跑一边用手肘顶回去,心里默念:稳住稳住,这波不能崩。
郑小强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被人拉了一把,是林晓晓顺手拽的。他抬头,嘴唇动了动,又开始嘀咕:“新娘没脚印……拜堂要三叩首……可是地上没有灰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
十米路,走得像十公里。
直到转过下一个弯道,身后那盏昏黄的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,连带着纸人脸上的笑,也一并吞进黑暗。
众人脚步放缓,喘气声此起彼伏。
谢半仙停下,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都还在吧?”
“在。”林晓晓答,声音发抖。
周美玲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,发丝粘在额角,全是冷汗。
阿杰放下摄像机,手心全是汗,肩带湿了一圈。他低头看设备,屏幕黑着,保险起见,他干脆把电池抠了出来。
郑小强靠在墙上,嘴巴还在动,但已经听不清说什么了。
谢半仙从口袋里摸出新一把瓜子,咔咔嗑了两颗,这才抬头看了眼前方——两条岔路,一条通向更暗的深巷,另一条铺着碎石,尽头隐约有堆杂物。
他眯眼。
风从深巷吹出来,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。
就在这时,林晓晓忽然抬手,指向岔路口左边第三块砖。
“那儿……”她嗓音绷得极紧,“刚才……是不是有张纸人脸,一闪而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