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堆在路灯下一堆乱七八糟,半截断砖压着破塑料袋,风一吹,那袋子窸窣响两声,像谁在底下喘气。赵德柱蹲下来扒拉,手套都磨出洞了,手指头冻得通红。他翻的不是宝贝,是能卖五毛一斤的硬纸板。
指尖忽然碰着个硬东西。
他愣了下,拨开瓦砾,露出个黑漆漆的盒子角,底下还掖着一截红绸子,颜色艳得不像这个年头该有的料子。
“哟,这谁扔的?”他嘟囔一句,缩手往后一蹭。
按理说,骨灰盒这种东西,拾荒的见得也不少——殡仪馆外头清明寒衣节后总有些没烧完的纸钱混着碎陶片,偶尔也能捡着被遗弃的旧牌位。但眼前这个,太干净了。不沾土,不落灰,就像刚从柜子里请出来,搁这儿等人来拿。
他左右看看,巷子空荡荡,连野猫都没一只。刚才那拨人早走远了,拐过弯就没影儿。他记得有女娃尖叫,还有个瘦高个儿穿唐装的走在前头,嘴里嘎嘣嘎嘣嗑瓜子,看着就不像正经人。
赵德柱咽了口唾沫,心想:**这玩意儿放野地里,是对死人不敬**。
祖上守陵的规矩,他记不清几代了,只听老爹说过一句:“遗物不留荒,魂不得安。”虽然现在他只是个捡破烂的,可这原则不能丢。
他解下肩上挂的化肥袋,撕了块旧布,把盒子裹上,抱起来就走。
盒子不重,但抱着怪别扭,像是胳膊底下夹了个不会动的婴儿。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其实啥也没有。路灯闪了一下,照得那红绸子反光,像滴血。
他住的地方在胡同最里头,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平房,墙皮掉得跟牛皮癣似的。门锁是挂的,用根铁丝就能捅开。他进门先把盒子放在桌上,又顺手把屋角的啤酒瓶拢了拢,腾出块干净地儿。
“先放这儿吧,明儿送殡仪馆去。”他说着,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虚。
他烧了壶水,泡了包方便面,蹲门口吃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那红绸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没注意。
吃完面,洗了碗,他躺床上就睡了。鼾声一起,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电子钟,嘀嗒、嘀嗒。
快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,音乐响了。
一开始是一声唢呐,尖利地刺进耳朵,紧接着锣鼓齐鸣,咚咚锵锵,热闹得像村口办喜事。整条胡同的人都醒了。
西屋王阿姨猛地坐起来,听见声音从赵德柱家传出来的,第一反应是:这老头疯了吧?大半夜放《百鸟朝凤》?
她披衣下床,趴在窗边往那边瞅。窗帘拉开一条缝,只见赵德柱家窗户透着昏黄的光,影影绰绰,好像有人影在屋里晃。
“结婚啊?也不挑日子!”她骂了一句,转身去灶台前点了三根香,插进米缸里,“祖宗保佑,别沾上晦气。”
对门小李直接抄起手机报警:“喂110吗?我家隔壁半夜搞行为艺术!吹唢呐跳大神!”
电话接通前,他又把手机放下——不对劲。
那音乐不是从音响里放的。他贴墙听了半天,声音像是……从那个盒子里发出来的?
他壮胆凑到赵德柱家门口,趴门缝往里瞧。
屋里灯没开,只有蜡烛似的光摇着,桌上那个黑盒子盖子掀开了一条缝,红绸子飘在空中,像有人在轻轻抖。而那唢呐声,就是从缝里冒出来的,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近,仿佛吹鼓手已经站到了你背后。
小李腿一软,屁股蹾地上了。爬起来就跑,鞋都甩掉一只。
音乐还在响。
整个胡同没人敢出门。有小孩被吵醒哭起来,大人赶紧捂嘴:“别出声!鬼娶亲呢!”
消息顺着网线爬得比人快。凌晨一点十七分,某本地生活群炸了:
【@所有人】
**“东三岔口赵老头家半夜奏乐,疑似冥婚启动!!”**
附一张模糊照片——窗上映着一个披红挂彩的人影,手里举着唢呐。
这条消息没被人删,也没被举报,而是静静地躺在群里,再没人敢回。
与此同时,街角长椅上,谢半仙正嗑着瓜子。
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唐装,左脚踩着个小马扎,卦铃挂在左手腕,随着他嗑瓜子的节奏轻轻晃。瓜子壳一粒粒吐在地上,排成歪歪扭扭的卦象。
忽然,铃铛自己响了。
清脆的一声“叮”,没风,没碰,就这么突兀地响了。
他手一顿,一颗瓜子卡在牙缝里,疼得他皱眉:“靠,这波不妙。”
他抬头看向胡同深处,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“我穷我有理”的市井混子样,倒像是夜里突然睁眼的猫,耳朵竖了起来,浑身肌肉绷紧。
“骨灰盒当晚奏喜乐……”他低声念叨,“这是要配阴婚的前兆啊,谁把这玩意儿扔街上?缺大德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和灰尘,斜挎包一甩上肩,脚步朝赵德柱那片胡同走去。
嘴里还嘟囔着:“本来想躺平养老的,结果天天被迫上线救场。这班上的,真是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他越走越快,唐装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响。
远处,赵德柱家的音乐还没停。
唢呐高亢,锣鼓喧天,却无一人喝彩,无一语道贺。
喜庆得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