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半仙脚底板刚踩过第三个井盖,耳朵就听见唢呐声拐了弯。
刚才那阵从赵德柱家窗户里钻出来的《百鸟朝凤》还卡在脑门上没散,现在倒好,直接升级成全套婚丧仪仗队现场直播。声音不是原地打转了,是动的——顺着青砖墙根一路往东,像外卖小哥接了超时单,骑着电驴猛按喇叭冲主街。
他停下脚步,左脚八卦符硌着水泥地,抬头看天。月蚀还没退干净,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漏下点灰白光,照得路边共享单车锁桩泛着青。
“这波不妙啊。”他嗑了口瓜子,壳子吐出去,在空中划了个弧,落地时正好压住地上一道看不见的线。
他知道那是阴气走的道。
普通人听唢呐,顶多皱眉骂一句“谁家半夜办喜事”,顺手把手机音量调大点盖过去。可他听得清楚:这不是录音外放,也不是广场舞抢地盘,是真家伙在吹。调子还是老北地的《迎魂调》,鼓点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,一声比一声急,明显是冥婚出轿了。
而且这队伍不守规矩。
正常阴婚,鬼差抬轿走地下驿道,顶多惊动守夜猫狗。可现在这架势,花轿明晃晃上了阳间主路,唢呐声直接穿透空气传播,等于开着弹幕直播闯人间红灯。再这么走下去,等会儿十字路口等红灯的网约车司机都能听见背景音乐。
他掏出卦铃,没摇,就攥手里。金属凉飕飕的,跟他掌心的汗混在一起。
“本来想回客栈煮碗泡面,加个蛋,刷会儿短视频平台看有没有人拍到我刚才路过的样子。”他嘟囔,“结果系统又给我派单了,这班上的,真是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话是这么说,腿已经蹽起来了。
他沿着唢呐声移动的方向走,步子越迈越大。路过一家关了门的煎饼摊,油锅还冒着残烟,他眼角扫见老板娘吴婶不在——挺好,省得她又要塞张“驱邪煎饼”塞他包里说积德。
街对面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走出来,耳机挂着,一人嘴里还嚼着口香糖。他们经过那片声音最密的区域时,其中一个突然扭头:“哎你听没听过这BGM?有点像抖音那个‘冥婚挑战’的配乐。”
“别闹,哪来的声儿?”另一个摆手,“你幻听了兄弟,这地儿连路灯都快灭了。”
谢半仙差点笑出声。
行,继续装作啥也没有。等会儿花轿从你裤裆底下穿过去,看你还能不能说这是AI降噪失败。
他加快脚步,心里开始盘算:骨灰盒是谁扔的暂且不说,但能让它当晚奏乐、立刻出轿,说明亡魂执念极重,且有人暗中推了一把。赵德柱那老头只是捡回去,没打开没烧香没拜,纯粹当普通遗物处理,按理说不会触发仪式启动键。
除非……
“盒子本来就是活契。”他咬碎一颗瓜子,把渣子啐到墙角,“根本不是让人送殡仪馆的,是等着有人把它带回家,当成新房用具供起来。”
这么一想,事情就邪门了。
谁会把骨灰盒当结婚用品?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知道内情的人故意丢的。而能把阴婚流程卡得这么准,连时间带节奏都不差分毫,背后八成有懂行的在操盘。
他忽然停住。
前方十字路口亮着红灯。
车流静止。
可就在那条斑马线中央,空气微微震了一下。
像是夏天柏油路被晒得起浪,又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屏幕抖雪花。但只有那一块地在颤,别的地方正常得很。
而唢呐声,就从那里传出来,最响。
他眯眼盯着那片虚空,右手又摸出一把瓜子,咔咔咔连嗑三颗。
不是为了补能量,是稳手。
他知道,那里正有一顶花轿缓缓驶来。红绸披顶,纸扎童男童女随行,轿帘低垂,里面坐着个不肯投胎的新娘。普通人看不见,是因为眼睛不够“脏”。但他能看见空气扭曲的痕迹,能听见唢呐每一声转折里的怨气浓度。
“不是我要管闲事。”他低声说,把最后一颗瓜子捏在指尖,像捏着一枚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符,“是你自己闹上街的,怪得了谁?”
他往前跨一步,站到了路灯正下方。
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切过斑马线,直指那片震动中心。
左手紧握卦铃,右手捏着瓜子,他盯着前方虚空,看着那股无形的队伍越来越近,听着唢呐声由远及近,仿佛下一秒就要撞上他的胸口。
花轿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