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停在斑马线中央，空气像被烧红的铁板，扭曲得厉害。唢呐声不再是飘在耳边，而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，一声比一声急，像是催命的倒计时。
谢半仙没再犹豫，左手卦铃轻轻一晃——不是摇响，是震。那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，可前方虚空猛地一颤，花轿的影子顿了一下，仿佛踩空了台阶。
“破契音”起效，仪式惯性被短暂打断。
他右手早就摸进唐装内袋，抽出一张黄纸符，指尖咬破，血印“啪”地盖上去，动作快得像抢红包没手速会输。下一秒，他往前一扑，整个人撞进那片扭曲的空气里，胳膊猛伸，把符纸狠狠塞进轿帘缝隙。
“结婚？先看八字合不合啊！”他吼了一嗓子，人已经滚地后撤。
符纸入轿，瞬间炸开。
红绸“砰”地爆裂，像被人从里头撕开，纸扎童男童女齐刷刷转头，眼眶里燃起绿火，尖叫着扑过来。谢半仙就地一滚，瓜子壳哗啦撒了一路，扬手就是一把嗑碎的壳子雨，噼里啪啦打在纸人脸上。
“别以为你们穿寿衣我就认不出——这波是群演没盒饭！”
他嘴上不饶人，手底下也没停。鞋底八卦符蹭过地面，借力翻身站起，眼角扫见那顶花轿正在剧烈抖动，轿顶冒黑烟，隐约有锁链断裂的声音。
成了？
还没松口气，余光瞥见轿帘一角掀开，一道纤细身影瘫坐在内，脸色青白，双眼紧闭，脚踝缠着半透明红线，正一点点往轿外抽离魂魄。
少女。
她还在里头，三魂六魄被勾走大半，只剩一口气吊着。
谢半仙骂了句脏话，冲上前两步，避开扑来的纸偶，俯身一把掐住少女手腕。凉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冻鸡爪。
“睁眼！你还活着！”他低喝，鞋底八卦符往她脚心一贴，阳气顺着经络窜进去。
少女浑身一抽，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，眼睑剧烈颤抖，终于睁开一条缝。
瞳孔涣散，没焦点。
“别愣神，看我！”谢半仙把卦铃塞她手里，“攥紧了，听见没？这是你今天的工资，不许赖账。”
少女手指微微蜷起，抓住了那枚冰凉的铜铃。
风停了。
纸扎童男童女僵在原地，绿火熄灭，像断了电的玩具。花轿缓缓下沉，红绸化灰，整支队伍如雾消散。最后一点唢呐声卡在半空，像手机信号突然没了格，戛然而止。
地上只留下一道焦黑的圆圈，中间横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纸，边缘卷曲发黑。
谢半仙喘了口气，腿有点软，左眼金丝眼镜裂了道细纹，嘴角也渗出血丝——刚才硬扛那一波音波冲击，震到了内腑。
他脱下灰扑扑的唐装外衣，抖开披在少女肩上。
“这波你血赚。”他咧嘴一笑，牙上还沾着瓜子壳，“差点免费嫁个死人，现在活下来还能续费人生。”
少女没说话，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，又抬头看他，眼神从迷茫慢慢转成清明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：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“谢半仙，算命兼职驱邪，支持花呗和现金。”他晃了晃卦铃，又往嘴里塞了把瓜子，“回头给你打个学生价。”
少女忽然双膝一弯，跪了下去。
谢半仙吓一跳，差点蹦起来：“哎哎哎！使不得！咱不兴这套！抖音上都说了，当代年轻人拒绝下跪文化！”
“求您教我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眼里有泪光，但没有软弱，“怎么不再被人拖进那种轿子里。”
谢半仙愣住。
他见过太多人怕鬼，也见过太多人想逃命。可主动要学怎么对抗阴婚的，还是头一回。
他叹了口气，伸手把她拉起来：“行吧，不过先说好——我这儿不包吃住，还得自己带瓜子。加班没补贴，危险系数拉满，工伤自负。”
少女点点头，抓着外衣的袖子，脚步还有点虚，但站稳了。
月蚀的光退得差不多了，街灯重新亮起，照得十字路口一片惨白。远处传来一声汽车鸣笛，世界回归正常。
谢半仙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看了眼地上那个焦圈，低声嘀咕：“这单完成度应该能拿五星好评了吧？”
他转身，朝街角走去。
少女跟在他右侧，脚步踉跄却坚定。
两人影子被路灯拉长，斜斜映在水泥地上，一前一后，走向未亮的下一个路口。
谢半仙边走边嗑瓜子，咔的一声，咬碎最后一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