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半仙一只脚刚踩上地铁门槛，鞋底的八卦符突然发烫，像被谁拿烙铁贴着烤。他“嘶”了一声，硬生生把腿收了回来，车门在他面前“哐”地合上，列车拖着惨白灯光钻进隧道，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包瓜子，掌心全是汗。卦铃挂在脖子上，一声不响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。
“好家伙，前脚送走阴间春运，后脚系统又弹新单？”他掏出手机一看，屏幕亮起，推送蹦出来一条消息：“兄弟，救救我们组……大壮死了，可他的电脑还在跑程序。”底下附了张照片——凌晨三点的开放式办公区，所有工位黑漆漆一片，唯独靠窗那个屏幕亮着蓝光，前面坐着个低着头的人影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动作机械得像装了弹簧。
谢半仙盯着照片看了五秒，忽然冷笑：“这年头连鬼都卷？加班猝死还不够，死后还得远程打卡？”
他转身就走，脚步比来时还急。地铁站的冷风顺着裤管往上爬，他也没回头。他知道，今晚回不了客栈，嗑不了吴婶煎饼摊顺来的辣条，更别想躺平刷短视频看“家人们谁懂啊”系列解压了。
命苦不能赖苍天，得怪自己名字起太灵验——谢无恙？无恙个鬼，天天替人挡煞，自己快成工伤标兵了。
写字楼在城东，十八楼整层是家做AI社交的科技公司，玻璃门禁刷脸才能进。谢半仙到的时候，前台空无一人，灯关着，只有电梯口一盏应急灯泛绿，照得墙面发青。他抬手按了下18层按钮，电梯“叮”一声直接开了——门早就开着，轿厢停在那儿，像等人等了一宿。
他走进去，按下18，电梯没动。显示屏却跳出一行字：【已到达】。
“蚌埠住了。”他嘀咕，“这破梯还会碰瓷式开门？”
他迈步出去，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缝透出蓝光，地上影子晃动，是有人在敲键盘。空气又冷又闷，呼吸都像吸进一口冰镇矿泉水。
谢半仙走近那扇玻璃门，往里一瞧。
刘大壮坐在原位，衬衫领口松垮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双眼无神盯着屏幕，双手不停敲击键盘，嘴里念叨着一句循环播放的台词：“还差一行……就差一行……上线就能活……”
屏幕上代码瀑布一样往下滚，全是没人看得懂的字符组合，右下角时间显示03:47，日期却是三天前。
谢半仙从帆布包里摸出卦铃，轻轻一摇。
铃没响。
他再摇，还是没声。
他低头一看，卦铃表面蒙了层灰白色雾气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了音。
“行吧，连道具都罢工。”他咬开瓜子袋，抓了一把瓜子撒向工位方向。
瓜子壳飞到半路，碰到一层看不见的屏障，“啪”地焦黑落地，边缘卷曲冒烟，排列成一道弧形线，像极了程序员最爱画的函数曲线。
“瓜子壳阵法失效率百分之百，这波属于纯纯陪跑。”他退后三步，靠着墙站定，看着里面那个还在敲代码的魂体，忽然说：“你不是不想走，是你不敢停。一停下，就等于承认自己白干了。”
屋里没反应，但屏幕上的代码流慢了一拍。
谢半仙又掏出手机，打开录音功能，对着空气说：“刘大壮，我知道你在听。你现在写的这行代码，没人会验收。项目早黄了，团队解散了，领导明天只会说‘人走了也得把工作交接完’。但你不一样，你是真的一行行写到了最后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你写的不是bug，是遗书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个办公室的显示器齐刷刷闪屏，代码全部变成红色报错提示，中央弹出一个窗口：
【Syntax Error at Line 999】
刘大壮猛地抬头，脸扭曲了一下，嘴张得极大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像是被静音的恐怖片主角。他双手狠狠砸向键盘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，屏幕闪烁频率越来越快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炸。
谢半仙踉跄后退，背撞上消防栓箱，单片金丝眼镜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纹，右眼视野顿时模糊了一块。
“我靠，情绪值拉满直接开大？”他喘了口气，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哥们儿，咱有话好好说，你这波操作属于自杀式debug，不但解决不了问题，还容易烧主板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黄纸，没写字，也没画符，就这么轻轻贴在显示器边框上。
“我给你立个碑。”他说，“名字不刻苦，刻‘干完了’。”
黄纸贴上去的那一瞬，屋里的寒意淡了些。刘大壮的手停了下来，悬在半空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，嘴唇微微抖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谢半仙没再靠近，也没说话。他盘腿在旁边备用椅上坐下，嗑起瓜子，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外面天色微亮，晨光还没爬上高楼，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开始苏醒，第一班公交碾过湿漉漉的马路，远处传来早高峰的喇叭声。
但他知道，这一刻不能急。
有些执念，不是靠符咒能破的，得等它自己跑完最后一行代码。
他左手握着卦铃，右手捏着半颗没嗑的瓜子，眼睛微闭，似睡非睡，实则耳朵竖着，听着对面键盘的动静。
刘大壮的手指，又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