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壮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谢半仙眼皮一跳,立刻把手里那半袋嗑了一夜的瓜子塞回帆布包,动作利落得像躲瘟神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唐装裤子上的壳渣,走到显示器前,盯着那行卡在第九百九十九行的代码,嘴里念叨:“哥们儿,你这bug不是出在逻辑,是出在心结。”
屋里的冷气还在,但比之前松了些,空调滴水声“嗒”地敲在地上,像是倒计时。
他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,没画符也没开光,就这么直挺挺贴在屏幕边框上。符纸边缘微微卷起,沾着点他早上顺来的吴婶煎饼摊辣酱油渍——没办法,传统法器也得接地气。
“《安魂引》第一段我只会三句,凑合听。”他低声念,“魂归路,莫回头,活人替你点了提交键——完事儿。”
话音刚落,黄符“嗤”地燃起一道蓝火,不烫手,也不冒烟,就那么静静烧成灰,飘落在键盘F5键上。
屏幕忽然一抖,代码自动滚到末尾,光标精准停在“上传”按钮前。进度条开始走,慢得像老年人过马路,但确实在动。
【Deployment in progress… 17%】
谢半仙没看进度,反而转头看向刘大壮。鬼影坐在椅子上,头低着,手指还悬在半空,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。
“不是没人要你的努力。”他说,“是你自己舍不得说一句‘我干完了’。”
【Deployment in progress… 63%】
刘大壮的眼珠动了动,缓缓抬起来,第一次正眼看谢半仙。那眼神不像怨鬼,倒像个熬秃了头、等上线结果的普通程序员。
【Deployment Successful】
绿字弹出来的时候,窗外刚好透进第一缕晨光,照在显示器上,反光映得谢半仙单片眼镜裂纹一闪。他松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,整个人像被抽了根主心骨。
屋里安静了。
他没走,也没说话,就在旁边备用椅上盘腿坐下,掏出卦铃,轻轻一摇。
铃响了。
清脆,干净,像风穿过老胡同晾衣绳上的玻璃风铃。
一下,两下。
刘大壮慢慢抬起头,嘴角抽了抽,极轻微地往上扬了扬,像是想笑,又像是终于被人看见后的释然。
然后,整个人就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气,一点点变淡,散开,最后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工位空了。
电脑“咔”地一声,自动关机。
谢半仙坐着没动,直到手机震动。他掏出来一看,三条未读消息,全是陌生号码加好友申请,备注写着:“算命师傅求救”“半夜听见键盘声”“同事说你能搞定代码鬼”。
他咧嘴笑了笑,回了一句通用语:“瓜子管够,先发定位。”
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灯已经亮了,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,瞥了他一眼,嘀咕:“大清早穿唐装上班的?精神病院搬出来的?”
谢半仙没搭理,径直进了电梯。按下B2,准备取他那辆二手小电驴回家补觉。
电梯门快合上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朋友圈截图,有人转发了一张照片:刘大壮工位,显示器边沿一圈焦痕,像烧过的符纸,底下配文:“昨夜最后一版真上线了。那个穿唐装的哥说是他交的代码。谁认识?求联系方式。”
下面评论炸了:
“不会吧不会吧,真有这种大师?”
“我们组最近总死机,我也想去拜拜。”
“+1,求推荐,我们项目下周发布,怕出事。”
谢半仙看着,把手机揣回兜里,低声嘟囔:“这波啊,这波叫电子功德+1。”
电梯“叮”地到达B2层,门一开,冷风扑面。
他走出去,脚步有点虚,眼袋快垂到颧骨了,但背还挺直。路过垃圾桶时,顺手把空瓜子袋扔进去,结果袋子卡在桶口,晃了两下没掉下去。
他懒得管,继续往前走。
停车场灯光昏黄,电动车钥匙插进去,拧了半天才发动。他跨上去,车座塌了半边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
“修都修不起,还投胎呢。”他自言自语,扶稳车把,慢慢骑出地下车库。
清晨六点十七分,城市刚刚苏醒。公交站台有人排队,早餐铺子冒着热气,红绿灯准时切换。
谢半仙骑着破驴,拐上主路,迎着朝阳,影子拖得老长。
手机又震了。
他没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