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，只留了一道缝。
孟晓看见邝玲的背影。
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，站在窗边，眼神看向远处渐渐下沉的天空，手里端着一个印有“新乐一高”字样的玻璃杯，热气袅袅。
孟晓弯曲手指，轻叩了一下门。
“进来。”传来邝玲的声音，比课堂上的声音低了些，添了一些罕见的柔和神色。
听见门口的动静，邝玲转过身，看见是孟晓。
她走回自己座位坐下，杯子随手放在桌子上，对着眼前的椅子扬了扬下巴。
孟晓一屁股坐在邝玲对面。
办公桌、旧家具泛着的陈味儿，淡淡的墨水味儿，还有从窗外飘来、若有若无地桂花香味，混在一起，显得整个办公室、高中很是幽静。
邝玲拿起桌上两份数学小测的成绩汇总表，一份是上次的，一份是昨天晚上才考的。
她又低头，仔细对比，看了看，才放下。
片刻后，
她揉了揉眉心，这个动作让她眉间的严肃感稍淡了会儿，流露出一丝独属于成年人的疲倦感，也显得更真实了一些。
“你……别紧张，”她开口，语气是斟酌过后的平和，“不是要批评你，就是和你聊聊天儿。”
孟晓点点头，没接话，等着邝玲继续说。
“这次数学成绩，”邝玲上下打量了孟晓一番，“题目不一般，141，进步很明显。”
她顿了顿，说得很慢。
“张老师……就是你们说的‘阎王张’，和我闲聊时，提起了你，说你的解题思路，跟以前比，像是换了个人。”
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继续道：“我看了你的卷面，不是死记硬背，是吃透了公式，用得很活。尤其最后那道题，解法很巧，但很有道理。”
“但下次做题要按照步骤来，高考老师可不认识‘巧’，只踩步骤分儿”，语气又带重了一点儿。
孟晓说：“谢谢老班儿，主要是沈薇帮我梳理了下基础，还有……自己下了点功夫。”
“嗯。”邝玲应了一声，“互相帮助，是好事。沈薇她，成绩一直很稳。”
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，视线落在成堆的作业上，
像是在思索着什么。
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，窗户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变得清晰可闻。
邝玲忽然转了话题，声音低了些：“上次那个纸条的事……我后来也想了想。”
孟晓抬起眼。
“当老师的，压力也大。”邝玲没看他，慢慢解释道，
“带班成绩、学生管理、领导吩咐的乱七八糟的事儿、年底我还要评职称……一堆事都等着我干，有时候火气上来，难免处理得急躁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语气里有一种不熟练的坦诚。
“那张纸条，话是很难听。但……也许我有些地方，想了想，确实没做好。”她抬起眼，这次目光很直接，坦诚的说，“发那么大火，当众逼问，方式不妥当。”
孟晓没想到她会说这些，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茬，眼神往下低了低。
“当然，写纸条骂人本身肯定不对。”邝玲语气又恢复了一惯的严肃，“任何问题，都不该用这种方式解决。这点，你们必须清楚。”
“这我清楚，邝老师。”孟晓认真回应。
“我给沈薇也会说清楚。”
“你后来提出的那个赌约，”邝玲看着他，“我当时很生气，觉得你不知天高地厚。但现在看来……”她眼神掠过桌子上的那鲜红的141分，
“这次数学成绩，就是个最好的证明，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，语气变得郑重：“孟晓，那个赌约既然立了，年级里的老师那么多双眼睛，可都盯着呢。期中考试，就是见真章的时候。二十多名的进步，不是这一次小测能代表的。各科都要均衡，不能靠数学一支腿走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孟晓点头，“我会继续努力。”
“平时小测出的偏点儿、难点，甚至有些不规范，本意是想敲打你们，去掉心里浮躁。”邝玲说，“但你能考出这个分数，我真的很……高兴。”她伸手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孟晓的肩膀，“保持住这个劲头。有什么困难，学习上的，生活上的，包括家里生意上的，都可以来问，别自己硬扛着。”
“谢谢邝老师。”孟晓这次的道谢，真诚了很多。
邝玲随意摆了摆手，结束了这次谈话：“行了，回去吧。别耽误太久。”
就在孟晓起身，收拾好书包准备走时，她又提了一下。
“沈薇还在楼下等你。”
邝玲低下头，重新拿起红笔，目光落在试卷上，声音很轻，但又像是对着孟晓说：“
“我们当老师的，不仅要教书，还要育人”，她感慨了一句，“馒头要一口一口吃，路还长，得一步步走。”
孟晓懵了一下，隐约觉得这句话带有些深意，一时间又没想起来，
只能对着老师的身影，笑了一下。
走出办公楼，夕阳正浓，暖金色的光笼着整个校园。
孟晓回头望了一眼办公室，长长舒了口气，赌约的压力还没结束，但邝玲今天态度的转变，使得他肩上的重量似乎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改变。
她的转变里有对年底评职称的现实考量，但那份对自己成绩的在意和此刻些许的反思，构成了一个更复杂、也更真实立体的老师形象。
沈薇见他出来，小跑迎上，脸上挂着担忧：“怎么样？她和你说了什么啊？？”
“没有。”孟晓自然地牵过她的手，
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，但这一次，孟晓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指缝，这是一个更加亲密的十指紧扣。
女孩的手稍凉，他用力握了握。
两人并肩往校门外走，
“就是谈了谈成绩，让我继续努力。”
沈薇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耳根稍红，另一只手撩了撩发梢，又问，“那她就是夸你咯？”
“夸了。”孟晓笑着说，看着眼前女孩的雀跃，“还让我谢谢你，她其实有些…过意不去。”
沈薇脸微微一红，双马尾的发梢随着动作摆了摆。
走出校门，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家走。
傍晚的风凉丝丝的，吹散了白天的燥热。孟晓想起什么，说：“对了，晚上去我家吃饭吧？这次我能考141，全离不开你帮忙，得好好谢谢你。”
忽然地，
他觉得手心里的指尖蜷缩了一下
沈薇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孟晓察觉到了，侧头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沈薇抿了抿嘴唇，眼神有些闪烁，像是犹豫该不该说。沉默了几秒，她才小声开口：“没……没什么。就是……我妈这几天，心情可能不太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