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月圆夜。
老城隍庙废墟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江湖各路势力都来了:断刃堂余孽穿着黑色劲装,聚在东侧,约莫三十余人,个个脸色阴沉;钦天监的人穿着官服,在南侧摆了桌椅,杨慎之亲自坐镇,身后站着十几个随从;西侧是各大门派——茅山、龙虎山、崂山、蜀中唐门,甚至还有几个藏地喇嘛;北侧则是看热闹的散修和江湖客,少说有上百人。
废墟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,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卦阵。阵眼处摆着一张香案,案上供着三样东西:赊刀令、孟婆泪晶石、还有那本《阴阳账簿》。
孟七娘站在香案旁,穿一身素白孝服,长发披散,脸上蒙着白纱,看不清表情。她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灯笼,灯笼上写着一个“奠”字。
子时将至,月到中天。
但今晚的月亮不寻常——从初升时的银白,渐渐染上一层血红。到子时整,已经变成了一轮完完全全的血月,将整片废墟映得如同修罗场。
“血月当空,大凶之兆。”茅山派的老道捋着胡须,“看来今晚要见血了。”
“见血算什么?”龙虎山的道士冷笑,“就怕见的不是人血。”
众人窃窃私语,目光都投向废墟入口。
他们在等一个人。
陈三更。
“来了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废墟入口处,一个身影踏着月光走来。藏青长衫,腰佩双刀,手里捧着一个玉盒。正是陈三更。
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血月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走到八卦阵边缘,他停下,环视四周。
“各位,久等了。”
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断刃堂那边,一个独臂老者站出来:“陈三更,冯堂主呢?”
“在酆都城,被判官镇压了。”陈三更平静地说,“你们若想见他,我可以送你们去。”
独臂老者脸色一变:“你杀了冯堂主?”
“不是我,是阴司法度。”陈三更打开玉盒,露出里面的生死簿碎片,“冯瞎子罪孽深重,咎由自取。今晚我请大家来,是要做一件事——”
他举起玉盒:“当众毁掉这块碎片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什么?毁掉?”
“那可是生死簿碎片!能掌控生死的神物!”
“暴殄天物!暴殄天物啊!”
杨慎之站起身:“陈先生,三思。此物虽危险,但也是至宝。朝廷愿意妥善保管,用于……”
“用于什么?”陈三更打断他,“用于给达官贵人续命?用于操控他人生死?杨特派员,你我都清楚,这种东西留在世上,只会害死更多人。”
杨慎之语塞。
断刃堂的独臂老者突然冷笑:“你说毁就毁?问过我们了吗?”
他一挥手,三十多个断刃堂弟子同时拔刀,刀光在血月下泛着寒光。
“想抢?”陈三更笑了,“那就试试。”
他将玉盒放在香案上,从腰间拔出双刀——阳刃在右,阴刃在左。刀身在血月下映出诡异的红光,像是饮饱了血。
“且慢!”
一个声音从西侧传来。
说话的是个中年道士,穿紫色道袍,手持拂尘,正是龙虎山的掌门张天师。
“陈施主,贫道有一言。”张天师走上前,“生死簿碎片确为不祥之物,但直接毁掉,未免可惜。我龙虎山有一法,可将其封印,永世不出。不如交由我等保管,如何?”
茅山派的老道也附和:“张天师所言极是。我茅山派愿与龙虎山共同看守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陈三更摇头:“三百年前,陈家先祖陈初一也是这么想的。结果呢?害得妻子变成怪物,害得子孙七代受难。封印?今天封了,明天就有人来解。只要碎片还在,就永远有人觊觎。”
他看向孟七娘:“开始吧。”
孟七娘点头,将灯笼挂在香案上,然后取下脸上的白纱。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的脸——左边还是绝美的容颜,右边却爬满了黑色的血管,眼珠漆黑,没有眼白。和苏婉儿在刀井里的模样,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陈三更也愣住了。
“我也是碎片的宿主。”孟七娘苦笑,“三百年前,陈初一盗走碎片时,我就在场。我想阻止他,但被他误伤,碎片的力量侵入我的身体。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半人半鬼的存在。”
她走到香案前,拿起那块孟婆泪晶石:“每一代孟婆,都要用自己的眼泪镇压碎片的力量。我师父如此,我师父的师父也如此。但现在,我撑不住了。”
晶石在她手中碎裂,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。
白光中,浮现出一个老妇人的虚影——是上一代孟婆。
“七娘,你决定了?”老妇人的声音很轻。
“决定了。”孟七娘点头,“师父,对不起,弟子无能,不能再守下去了。”
“痴儿……”老妇人叹息,“那就按你想的做吧。”
虚影消散。
孟七娘转身看向陈三更:“开始仪式吧。需要三样东西:你的血、我的泪、还有……你父亲的魂。”
“我父亲的魂?”陈三更一惊。
“陈北斗的魂魄,一半在刀井,一半在这本账簿里。”孟七娘翻开《阴阳账簿》,找到最后一页,“当年他永镇忘川前,留了一缕魂魄在账簿中,为的就是今天。”
她咬破指尖,在账簿上画了一个符号。
账簿突然自行翻动,纸张哗哗作响。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,那页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——
正是陈北斗。
不是实体,也不是魂魄,更像是一段记忆的投影。他站在香案旁,看着陈三更,眼中满是欣慰。
“爹……”陈三更声音发颤。
“三更,长大了。”陈北斗的投影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爹对不起你,让你承受这么多。”
“不,是我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陈北斗打断他,“毁掉碎片的仪式,需要献祭三个人的性命:碎片的宿主、赊刀人的血脉、还有……一个自愿牺牲的守护者。”
他看向孟七娘:“宿主是孟七,血脉是你,守护者……是我。”
陈三更脸色大变:“不行!你已经……”
“我已经死了,但魂还在。”陈北斗笑了,“用我这缕残魂,换碎片永毁,换你们平安,很划算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要提醒你,仪式开始后,就停不下来了。碎片会反抗,会试图吞噬在场的所有人。你需要守住八卦阵,不能让任何人闯进来。”
陈三更握紧刀: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陈北斗看向四周虎视眈眈的人群,“那些人不会坐视你毁掉碎片。他们会抢,会杀,会不择手段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陈三更深吸一口气: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北斗点头,“那开始吧。”
孟七娘走到香案正中,盘膝坐下。她闭上眼睛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随着咒文,她脸上的黑色血管开始蔓延,从右半边脸扩散到左半边,整张脸都变得狰狞可怖。
香案上的赊刀令突然飞起,悬浮在半空,发出刺目的金光。
账簿无风自动,陈北斗的投影越来越淡,化作一缕青烟,融入金光之中。
陈三更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生死簿碎片上。
碎片剧烈震动,表面的文字疯狂流动,像是要挣脱束缚。一股恐怖的气息从碎片中散发出来,笼罩整个废墟。
“他要毁碎片!”独臂老者大吼,“不能让他得逞!抢!”
三十多个断刃堂弟子同时冲进八卦阵。
陈三更挥刀迎上。
阳刃斩阳间物,阴刃度阴间魂。双刀齐出,刀光如练。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弟子,咽喉同时中刀,倒地不起。
但后面的人更多。
茅山、龙虎山的人也动了。
“碎片不能毁!抢过来!”张天师一甩拂尘,化作万千银丝,缠向香案。
陈三更回身一刀,斩断银丝。
但就这么一耽搁,一个断刃堂弟子已经冲到香案前,伸手去抓碎片。
“找死。”孟七娘突然睁眼。
她的眼睛完全变成漆黑,没有眼白。她伸手一指,那弟子瞬间僵住,然后身体开始腐烂,短短三息,就化作一滩血水。
众人大骇。
“她……她已经完全被碎片控制了!”有人惊呼。
孟七娘站起身,整个人悬浮在半空。黑气从她体内涌出,在她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女人虚影——正是苏婉儿。
“三百年了……”苏婉儿的声音从孟七娘口中传出,“我终于……完整了。”
碎片主动飞起,融入孟七娘胸口。
孟七娘的身体开始变化——时而变成苏婉儿的模样,时而恢复原状。两种人格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。
“不好!”陈北斗的投影急道,“碎片要和孟七彻底融合了!一旦融合完成,她就真的变成怪物了!”
陈三更咬牙,挥刀冲向孟七娘。
但被张天师拦住。
“陈施主,现在毁碎片已经来不及了。”张天师沉声道,“不如我们联手,制服她,然后慢慢想办法分离碎片。”
“让开!”陈三更一刀斩去。
张天师举拂尘格挡,两人战在一起。
那边,孟七娘(或者说苏婉儿)已经彻底失控。她仰天长啸,声波化作实质的冲击,震得周围人耳鼻出血。黑气以她为中心扩散,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砖石崩裂。
“她在吸收生机!”杨慎之大喊,“退!快退!”
但已经晚了。
几个退得慢的散修,被黑气缠住,瞬间变成干尸。
废墟乱作一团。
断刃堂、各门派、钦天监的人混战在一起,有人想抢碎片,有人想自保,有人想浑水摸鱼。
陈三更被张天师和独臂老者联手围攻,渐落下风。
“陈三更,放弃吧!”独臂老者狞笑,“碎片已经是孟七娘的了,你毁不掉了!”
陈三更咬牙,正要拼命,突然听见一个声音:
“三更哥哥!”
他转头。
废墟入口处,站着一个少年,十四五岁模样,穿粗布短衫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
是阿弃。
那个在忘川客栈见过的通灵少年。
“阿弃?你怎么来了?”陈三更惊道。
“七娘姐姐让我来的。”阿弃跑过来,递给他一把剪刀,“她说如果她失控了,就用这把‘裁命剪’,剪断她和碎片的联系。”
陈三更接过剪刀。
剪刀很普通,铁匠铺里最常见的那种。但握在手里,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。
“怎么用?”
“剪她的头发。”阿弃说,“七娘姐姐说,她的头发是连接碎片的媒介。剪断头发,就能暂时切断联系。”
陈三更看向孟七娘。
她的长发在空中狂舞,每一根都缠绕着黑气。要剪她的头发,就得冲进黑气中心。
“我帮你开路!”阿弃突然咬破手指,在掌心画了一个符,“以血为引,通灵开路!”
他双掌拍地。
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魂魄从缝隙中爬出,扑向黑气。这些魂魄很弱,触到黑气就消散,但前赴后继,硬是在黑气中撕开一条通道。
“快!”阿弃脸色惨白,“我撑不了多久!”
陈三更不再犹豫,冲进通道。
黑气像是有生命,疯狂涌向他。他挥刀斩开一条路,冲到孟七娘面前。
孟七娘(苏婉儿)看着他,眼神时而清醒时而疯狂。
“三更……杀了我……”这是孟七娘的声音。
“不……我要活着……我要见初一……”这是苏婉儿的声音。
陈三更举起剪刀。
但手在颤抖。
剪下去,孟七娘可能会死。
不剪,她会彻底变成怪物,然后害死所有人。
“剪啊!”陈北斗的投影在香案上大喊,“这是她自己的选择!”
陈三更闭上眼,剪刀落下。
“咔嚓。”
一缕长发被剪断。
断发瞬间燃烧,化作青烟。
孟七娘惨叫一声,从空中坠落。她胸口的碎片自动飞出,悬浮在半空,表面的文字黯淡了许多。
黑气开始消散。
但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。
一直冷眼旁观的杨慎之突然动了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,对着碎片一照。镜面射出一道金光,罩住碎片。碎片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,缓缓飞向铜镜。
“杨慎之!你做什么?”张天师怒喝。
“做什么?”杨慎之冷笑,“自然是替朝廷收下这件至宝。诸位,抱歉了,碎片我要了。”
他身后的十几个随从同时掏出手枪,对准在场所有人。
“时代变了,诸位。”杨慎之淡淡道,“武功再高,也怕枪子。都别动,否则格杀勿论。”
众人僵住。
谁也没想到,钦天监的人会带枪。
“杨特派员,你这是与整个江湖为敌!”独臂老者咬牙。
“江湖?”杨慎之嗤笑,“民国了,还讲江湖?朝廷要整治的就是你们这些目无法纪的江湖人。今天正好,一网打尽。”
碎片已经飞到铜镜上方,眼看就要被收走。
陈三更突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杨慎之皱眉。
“我笑你太天真。”陈三更说,“你以为,碎片是那么好拿的?”
他咬破舌尖,又是一口血喷出。
但这口血不是喷向碎片,而是喷向地面——喷向那个八卦阵。
血滴落地的瞬间,整个八卦阵亮了起来。
朱砂画的线条像是活了过来,开始流动、旋转。阵中的阴阳鱼图案缓缓转动,一股庞大的吸力从阵中传出。
“这是……阴阳逆转大阵?”张天师惊呼,“你什么时候布下的?”
“不是我布的。”陈三更说,“是三百年前,陈初一布下的。这个废墟,就是当年他盗走碎片的地方。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抢,所以留了后手。”
吸力越来越强。
碎片开始挣扎,想要挣脱铜镜的金光,但无济于事。它被一点点拖向八卦阵中心。
杨慎之大急:“开枪!打死他!”
枪声响起。
但子弹在进入八卦阵范围的瞬间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、减速,最后“叮叮当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没用的。”陈北斗的投影说,“这个阵法一旦启动,就会隔绝一切外力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杨慎之吼道。
“除非有人从内部破坏。”陈北斗看向陈三更,“而能进入阵法内部的,只有陈家人。”
陈三更明白了。
他走进八卦阵中心,站在孟七娘身边。
孟七娘已经昏迷,脸色苍白如纸。剪断头发后,她脸上的黑色血管消退了大半,但气息微弱,随时可能死去。
“爹,接下来怎么做?”陈三更问。
“用你的血,在碎片上写下‘毁’字。”陈北斗说,“然后用双刀斩碎它。但记住,斩碎碎片的同时,也会斩碎你和它的因果联系。你可能会失去所有关于碎片的记忆,甚至……失去所有关于陈家的记忆。”
陈三更愣住。
失去记忆?
忘记父亲,忘记母亲,忘记自己是谁?
“没有……别的办法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北斗叹息,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碎片已经和太多因果纠缠,要彻底毁掉它,必须斩断所有联系。你愿意吗?”
陈三更看着手中的双刀。
阳刃是父亲传给他的,阴刃是爷爷传下来的。刀身上刻着陈家的家训:“赊刀还债,因果循环”。
如果他忘了这一切,那他还是陈三更吗?
但如果不这么做,碎片就会被杨慎之抢走,或者被其他人抢走。到时候,又会有无数人因此而死。
就像三百年前一样。
就像十年前一样。
悲剧,会不断重演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释然。
“爹,帮我跟娘说声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也跟曾祖母说声对不起。”
他咬破手指,用血在碎片上写下一个大大的“毁”字。
然后举起双刀。
阳刃在上,阴刃在下。
刀光交错,斩向碎片。
“不——!”杨慎之嘶吼。
“住手——!”独臂老者和张天师同时大喊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双刀落下。
碎片“咔嚓”一声,裂成两半。
然后四半,八半,十六半……最后化作无数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与此同时,八卦阵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白光笼罩整个废墟,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等白光散去时,八卦阵已经消失。
香案、账簿、赊刀令,全都消失不见。
孟七娘躺在地上,呼吸平稳,脸上的黑色血管完全消退,恢复了原本的容貌。
陈三更站在她身边,手里的双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他茫然地看着四周,眼神空洞。
“我……我是谁?”
他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废墟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年轻人,看着他茫然的表情,看着他空无一物的眼神。
他们知道,陈三更已经不再是陈三更了。
他忘了。
忘了一切。
忘了他为什么来这里,忘了他在做什么,甚至忘了自己是谁。
杨慎之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抓住他!”他下令,“带回去审问!”
几个随从冲上去。
但就在他们要抓住陈三更时,一个身影突然出现,挡在了前面。
是阿弃。
少年手里握着那把裁命剪,眼神坚定。
“谁也不许动三更哥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杨慎之皱眉:“小子,让开。”
“不让。”阿弃摇头,“七娘姐姐让我保护他,我就一定要保护他。”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杨慎之挥手,随从举枪。
但枪还没抬起,地下突然伸出无数只手——苍白的手,腐烂的手,残缺的手。那些手抓住随从的脚踝,把他们拖进地下。
“鬼……鬼啊!”随从们惨叫。
杨慎之脸色大变: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阿弃笑了,笑容有些诡异:“我什么都没做。是它们做的——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,那些枉死的冤魂。”
他看向陈三更:“三更哥哥,我们走。”
他扶着陈三更,一步一步走出废墟。
没有人敢拦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见,阿弃身后的阴影里,站着无数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些人影没有脸,只有一双双怨恨的眼睛。
他们一直走到废墟边缘,消失在夜色中。
废墟上,血月渐渐褪去血色,恢复成正常的银白。
一场惊变,就此落幕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事情还没完。
碎片毁了,陈三更失忆了,孟七娘昏迷了。
而江湖,永远不会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