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侯府问罪
四月廿六,辰时初。
靖安侯府的马车在沈尚书府门前停下时,朱红大门刚刚开启。守门小厮揉着惺忪睡眼,抬眼便见靖安侯李擎天一身绛紫朝服,面色铁青地走下马车,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护卫,腰间佩刀,煞气腾腾。
“侯、侯爷……”小厮吓得腿软。
“叫沈怀瑾出来!”李擎天声如洪钟,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。
不过片刻,沈尚书匆匆迎出,官帽都戴歪了:“侯爷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李擎天打断他,虎目圆睁,“昨日宫宴,我女儿在你家庶女面前误食毒粽,至今昏迷不醒!沈怀瑾,今日你若不给本侯一个交代,本侯便告到御前,告你沈家教女不严,蓄意谋害!”
这话极重。谋害侯府嫡女,轻则丢官,重则满门抄斩。
沈尚书脸色煞白,连忙将李擎天请入正厅,又急唤王氏、沈清芷前来。王氏昨夜受惊,今晨脸色仍不好,被丫鬟搀扶着进来。沈清芷则是一身素净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珍珠钗,神色平静。
“清芷,”沈尚书沉声道,“昨日宫宴,到底怎么回事?李小姐为何会误食毒粽?”
沈清芷屈膝行礼,声音清越:“父亲明鉴。昨日宫宴,皇后娘娘赐下粽子,每人一份。女儿的那份被宫女不慎打翻,李小姐那份……女儿不知为何会有毒。”
“不知?”李擎天冷笑,“本侯查过了,那毒是‘百日醉’,慢性毒药,需提前下在食材中。昨日宫宴所用粽子,是御膳房统一制备,为何偏偏我女儿那份有毒?而你的那份,恰巧被打翻了?”
他盯着沈清芷,眼中杀机隐现:“沈四小姐,你昨日诗会夺魁,得皇后青睐,我女儿言语间对你多有不服,这是众人皆知的事。你说,会不会是你怀恨在心,暗中下毒?”
“侯爷此言差矣。”沈清芷抬眸,不闪不避,“第一,女儿与李小姐并无深仇大恨,不过口角之争,何至于下毒?第二,女儿身处深闺,从何处得来‘百日醉’这等禁药?第三,若真是女儿下毒,为何要在自己那份也被打翻的情况下动手?岂非惹人怀疑?”
三个反问,条理清晰。李擎天一时语塞,但怒气未消:“巧言令色!不是你,还能是谁?”
“侯爷,”沈尚书拱手道,“小女所言有理。此事发生在宫中,当由皇后娘娘彻查。下官听闻,昨日皇后已下令严查御膳房及经手宫女太监,不日必有结果。侯爷不妨稍待几日……”
“等?”李擎天拍案而起,“我女儿如今躺在病榻上,生死未卜,你让本侯等?沈怀瑾,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,本侯便坐在这儿不走了!”
正僵持间,门外传来通报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三皇子殿下到——”
众人皆是一怔。萧景珩与萧景琰并肩步入厅中,一个玄衣冷峻,一个月白温润。
“见过太子殿下、三殿下。”众人连忙行礼。
萧景珩抬手:“免礼。本宫听闻靖安侯在此,特来探望。”他转向李擎天,“李小姐可好些了?”
李擎天脸色稍缓:“谢殿下关心。小女仍昏迷,太医说毒已入肺腑,需连续服用解药三月,方能清除余毒。”
“百日醉歹毒,幸而发现得早。”萧景珩道,“此事本宫已禀明父皇,父皇下令,由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彻查宫宴下毒案。侯爷放心,定会还李小姐一个公道。”
三司会审!这已是最高规格的查案了。李擎天不好再闹,只得拱手:“谢殿下。”
“不过,”萧景珩话锋一转,“在案情未明前,侯爷贸然上门问罪,恐有不妥。沈四小姐乃朝廷命官之女,若无实证便扣上谋害罪名,有失公允。”
李擎天脸色变了变,最终低头:“殿下教训的是,是臣鲁莽了。”
萧景琰此时温声开口:“侯爷爱女心切,可以理解。但正如太子所言,此事当由三司彻查。本王府中有位西域神医,擅解奇毒,已请去侯府为李小姐诊治,侯爷不妨先回府照看。”
这话说得体贴,李擎天脸色终于缓和:“谢三殿下。”
他看了沈清芷一眼,冷哼一声,拂袖离去。
待靖安侯走远,厅内气氛才松下来。沈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,向两位皇子道谢。
萧景珩淡淡道:“沈大人不必多礼。本宫今日来,还有一事。”他看向沈清芷,“昨日宫宴上,沈四小姐的诗稿,父皇看了,很是赞赏。特命本宫传话,五日后御书房召见,让沈四小姐当面再作一首。”
御前召见!这是天大的殊荣!沈尚书又惊又喜,王氏脸色却更加难看。
沈清芷垂眸:“臣女惶恐,恐才疏学浅,有负圣恩。”
“父皇既赏识你,你便好好准备。”萧景珩顿了顿,“另外,近日京城不太平,沈四小姐若无要事,少出门为好。”
这是提醒她小心刺客。沈清芷心中明了,行礼道:“谢殿下关怀。”
萧景琰也笑道:“沈小姐才名远播,日后怕是少不了应酬。不过安全第一,若有需要,本王可派侍卫护送。”
“谢三殿下美意,臣女不敢劳烦。”
两位皇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告辞离开。沈尚书亲自送出府门,回来时,看着沈清芷,眼神复杂。
这个庶女,何时有了这般造化?太子维护,三皇子示好,皇上召见……这哪是庶女该有的待遇?
王氏更是咬牙。沈清芷越是风光,她越是恨。昨日下毒失败,今日靖安侯问罪又被太子挡下,这个庶女,莫非真有神佛庇佑?
“清芷,”沈尚书开口,“五日后御前召见,你务必好生准备。这关乎沈家颜面,也关乎你的前程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沈尚书沉吟片刻,“近日你便待在府中,莫要出门。靖安侯府不会善罢甘休,还有昨日那些刺客……为父会加强府中守卫。”
“谢父亲。”
沈清芷告退,王氏也跟着离开。走到回廊拐角,王氏忽然叫住她:“清芷。”
沈清芷停步:“母亲有何吩咐?”
王氏看着她,眼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作一声叹息:“你如今……出息了。但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这话似劝诫,又似警告。沈清芷垂眸:“女儿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看着沈清芷远去的背影,王氏攥紧了袖中的手帕。指甲刺入掌心,渗出点点血迹。
不能再等了。必须在御前召见之前,除掉这个祸害。
二、军械密档
巳时三刻,沈清芷回到小院。
石枫已在等着,见她回来,低声道:“小姐,靖安侯府那边,三皇子派的西域神医确实去了。但属下打听到,李明珠所中之毒,似乎不只是‘百日醉’。”
“哦?”
“白芷姑娘暗中查验了李明珠的脉案抄本,发现毒性复杂,除了百日醉,还有一种西域奇毒‘血枯草’。两种毒混用,解毒难度倍增。”石枫道,“那西域神医也说,需连续用药半年,且能否根治,尚未可知。”
沈清芷蹙眉。血枯草……这毒她听过,产自西域戈壁,毒性霸道,与百日醉混用,确实会加剧毒性。但谁会在宫宴上用两种毒?是下毒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,还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阿娜尔。楼兰王室擅毒,血枯草正是楼兰特产。
“让阿娜尔来见我。”
不多时,阿娜尔来到书房。这个西域少女换上中原服饰后,少了些野性,多了几分清秀。她行礼后,沈清芷直接问:“阿娜尔,血枯草这种毒,你了解多少?”
阿娜尔脸色微变:“小姐怎知血枯草?”
“李明珠中的毒里,有血枯草成分。”
阿娜尔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血枯草是楼兰王室秘毒,只有王族和少数几位长老知道配方。此毒无色无味,中毒者血脉渐枯,状似贫血,但混入其他毒药中,会催化毒性。”
“谁能拿到这种毒?”
“叛党首领哈桑,他原是楼兰大长老,知道配方。”阿娜尔握紧拳头,“若李明珠中的毒里有血枯草,那下毒者……很可能与哈桑有关。”
沈清芷心头一凛。楼兰叛党,赵元吉,宫宴下毒……这些线索似乎能连起来了。若赵元吉与哈桑勾结,通过宫宴下毒制造混乱,转移朝廷注意力,以便军火交易顺利进行……
“阿娜尔,”她正色道,“我需要你回忆,哈桑在中原可能有哪些联络点,有哪些特征明显的部下。”
阿娜尔努力回想:“哈桑右眼角有刀疤,这是当年内乱时被我父亲留下的。他身边有四个心腹,分别叫‘苍狼’、‘秃鹫’、‘毒蝎’、‘蝮蛇’。其中‘毒蝎’是女子,擅用毒,左臂有蝎子纹身。”
毒蝎……女子……沈清芷想起昨日宫宴上,那个圆脸宫女春燕。淑妃宫中的人,会不会就是“毒蝎”?
“石枫,”她立刻道,“去查春燕左臂是否有纹身。还有,查她入宫前的来历,特别是……是否与西域有关。”
“是。”
石枫退下后,沈清芷又想起一事:“阿墨那边,军械案查得如何了?”
阿墨伤势好转后,便主动要求参与调查。他过目不忘的本事,在梳理账目、追踪线索上极有用。
阿娜尔道:“阿墨哥哥说,赵元吉的账目做得极隐秘,表面看毫无破绽。但他发现,赵元吉每隔三月,便会有一笔‘修缮军械库’的支出,数额固定,都是五千两。而实际上,北疆各处的军械库,这两年并未大规模修缮。”
五千两,三月一次……这与铃铛听到的“五百套军械”、“秋后交货”似乎对得上。五百套军械,市价约四千两,加上打点、运输,五千两正好。
“还有,”阿娜尔继续道,“阿墨哥哥查了赵元吉的往来书信,发现他每月初十,都会去城西‘醉仙楼’与人密会。对方是谁不知道,但每次都会要‘天字三号’雅间,且从后门进出。”
月初十……今日是廿六,距离下月初十还有十四日。
沈清芷记下这些信息,对阿娜尔道:“你做得很好。继续帮阿墨查账,有任何发现,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阿娜尔顿了顿,眼中闪过担忧,“小姐,如果哈桑真的在京城……他会不会对你不利?”
沈清芷笑了:“他若敢来,我便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阿娜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少女,眼中满是敬佩。自从被沈清芷救下,她便知道这位小姐不是普通人。如今看来,何止不普通,简直……像草原上的鹰,看似柔弱,实则锐利无比。
午时,石枫带回消息。
“小姐,春燕死了。”
沈清芷手中茶杯一顿:“怎么死的?”
“昨夜在房中自缢,留了遗书,说是因打翻粽子害李小姐中毒,内心惶恐,以死谢罪。”石枫道,“但属下查验过,春燕颈间勒痕有异,不是自缢,而是被人勒死后伪装成自缢。另外……她左臂确实有纹身,被刻意烫毁过,但隐约能看出蝎子形状。”
果然!春燕就是“毒蝎”!她是楼兰叛党派入宫中的奸细,奉命下毒。但为何要毒害李明珠?目标明明是自己……
除非,下毒本就不是为了杀人,而是为了制造混乱,转移视线。而春燕被杀,是灭口。
“谁杀的她?”沈清芷问。
“现场很干净,没留下痕迹。”石枫道,“但属下在春燕枕下发现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枚铜钱。不是普通的铜钱,而是前朝旧币,正面刻着“永昌通宝”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衔尾龙纹。
天机阁!
沈清芷握紧铜钱。天机阁、楼兰叛党、赵元吉、三皇子……这些势力,到底交织成怎样一张网?
“小姐,还有一事。”石枫压低声音,“翠儿昨夜果然行动了。她将一包东西埋在夫人院中的桂花树下,被属下当场抓获。那包东西……是巫蛊人偶,写着小姐的生辰八字,心口扎满银针。”
巫蛊之术,在宫中是大忌,在民间也是重罪。王氏竟敢用这个?
“人偶呢?”
“属下收起来了,没惊动翠儿。”石枫道,“但今早翠儿去查看,发现东西不见了,很是惊慌,现在正四处寻找。”
沈清芷冷笑:“让她找。等她找到最慌乱的时候,我们再出手。”
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设个局,让王氏自己跳进来。”沈清芷眼中寒光一闪,“她不是想用巫蛊害我吗?那就让她尝尝,被巫蛊反噬的滋味。”
三、皇子暗争
未时,三皇子府。
萧景琰坐在书房中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。幕僚躬身站在下首,低声汇报:“殿下,春燕死了,是天机阁动的手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萧景琰淡淡道,“那丫头留着本是步好棋,可惜暴露得太早。天机阁倒是果断,说灭口就灭口。”
“但如此一来,线索就断了。靖安侯府那边,恐怕会怀疑到殿下身上。”
“怀疑又如何?”萧景琰笑了,“无凭无据,他能奈我何?更何况,本王还派了神医去救他女儿,他该感激才是。”
幕僚迟疑道:“只是……太子那边似乎很维护沈四小姐。今日若非太子及时赶到,靖安侯怕是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提到太子,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我这个皇兄,越来越爱管闲事了。沈清芷……不过是个庶女,值得他如此上心?”
“属下觉得,太子恐怕不只是看重沈清芷的才学。”幕僚小心翼翼道,“德妃娘娘生前与天机阁关系匪浅,而沈清芷的生母似乎也与天机阁有关联。太子接近沈清芷,或许……是为了查德妃之死的真相?”
萧景琰手指一顿。德妃之死……那是宫中禁忌。十四年前,德妃突发恶疾病逝,父皇下旨不许再提。但私下里,一直有传言,说德妃不是病死,而是被……
“不管他是为了什么,”萧景琰放下玉印,“沈清芷这个人,本王要定了。她手中的东西,她背后的秘密,都将是本王扳倒太子的利器。”
“那殿下接下来……”
“等。”萧景琰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盛开的芍药,“等沈清芷被逼到绝境,等太子也护不住她的时候,本王再出手。到时候,她会明白,谁才是真正能帮她的人。”
同一时刻,东宫。
萧景珩站在书案前,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。舆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十几个红点,其中一个正是沈府。
侍卫统领赵锋躬身禀报:“殿下,已查明,昨夜袭击沈四小姐的三拨刺客,第一批是靖安侯府的人,第二批是天机阁的杀手,第三批……来自淑妃宫中。”
萧景珩眸光一冷:“淑妃?她倒是心急。”
“淑妃娘娘与三殿下母子连心,想必是三殿下的意思。”赵锋道,“另外,春燕之死,确为天机阁所为。但属下查到,春燕死前曾与一个西域胡商接触过,那胡商化名‘穆罕’,实为楼兰叛党首领哈桑的心腹。”
西域、楼兰、叛党、天机阁、三皇子……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,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。
“赵元吉那边呢?”萧景珩问。
“雀影组织查得很深。”赵锋递上一叠密报,“赵元吉与楼兰叛党勾结,私贩军械,数额巨大。这是他们交易的账目抄本,还有下月初十在醉仙楼密会的地点。”
萧景珩接过密报,细细翻看,眼中寒光愈盛:“通敌叛国,罪该万死。只是……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“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萧景珩指尖敲了敲舆图上“赵府”的位置,“赵元吉不过是个马前卒,他背后还有人。等他们全部浮出水面,再一网打尽。”
“是。”赵锋顿了顿,“那沈四小姐那边……”
“加派人手暗中保护。”萧景珩道,“另外,把这份解药送过去。”
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青瓷瓶:“这是西域神医配的,可解血枯草之毒。李明珠中毒,沈清芷虽非凶手,但难保靖安侯府不会迁怒。这解药……或许能缓和关系。”
赵锋接过瓷瓶,心中暗叹。殿下对沈四小姐,真是上心。这些年,何曾见殿下对哪个女子这般在意?
“还有,”萧景珩忽然道,“五日后御前召见,你安排一下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殿下放心,属下已安排妥当。”
萧景珩点头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色渐暗,暮云低垂。他想起昨日宫宴上,沈清芷吟诗时的模样——月白衣裙,珍珠头面,清雅如莲,眼神却坚毅如竹。
那样的女子,不该困在后宅争斗中。她该有更广阔的天地。
只是……这条路,注定充满荆棘。
“沈清芷,”他低声自语,“但愿你不会让本王失望。”
四、夜色惊变
酉时末,沈府。
翠儿在王氏院中急得团团转。巫蛊人偶不见了!她明明昨夜埋在桂花树下,今早去看,却只剩下一个空坑。是谁拿走了?若是被老爷发现,夫人就完了,她也完了!
正慌乱间,一个小丫鬟跑进来:“翠儿姐姐,四小姐院里的青黛姐姐说,在后园假山捡到个奇怪的东西,让你去看看。”
翠儿心头一跳,连忙跟着小丫鬟来到后园。假山旁,青黛拿着一个油纸包,见她来了,笑道:“翠儿姐姐,这是你的吧?我今早在这儿捡到的。”
那油纸包,正是装人偶的那个!
翠儿一把抢过,强笑道:“是、是我的,多谢青黛姐姐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青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不过翠儿姐姐,这东西……还是收好为妙。若被旁人看见,恐生误会。”
翠儿连连点头,抱着油纸包匆匆离开。回到自己房中,她打开油纸包,人偶还在,心口的银针也还在。她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疑惑——青黛为何要还给她?是没发现这是什么,还是……
她不敢多想,赶紧将人偶重新藏好。这次她不敢埋在外面了,藏在床底暗格里。
夜深了。翠儿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忽然,窗外传来诡异的哭声,似女子哀泣,又似婴儿啼哭。
她吓得坐起,点燃油灯。哭声停了,但窗纸上,隐约映出一个影子——长发披散,白衣飘飘。
“谁?!”翠儿声音发颤。
影子不语,只是缓缓抬手,手中似乎拿着什么。灯光摇曳,翠儿看清了——那是一个人偶,心口扎满银针,正是她藏的那个!
“啊——!”翠儿尖叫一声,晕了过去。
次日清晨,翠儿被人发现昏倒在房中,口中胡言乱语,不停喊着“有鬼”、“人偶索命”。王氏闻讯赶来,见翠儿这般模样,心中又惊又怒。
“把她弄醒!”王氏厉声道。
丫鬟用冷水泼醒翠儿,翠儿睁眼看到王氏,扑上去抓住她的衣袖:“夫人!人偶……人偶活了!它来找我索命了!”
“胡说什么!”王氏一巴掌甩过去,“哪来的人偶!”
翠儿被打得清醒了些,颤声道:“就是、就是夫人让奴婢埋的那个巫蛊人偶……昨夜它、它出现在窗外,拿着银针要扎奴婢……”
王氏脸色煞白。巫蛊之事,若传出去,便是死罪。她看向周围丫鬟婆子,眼中杀机浮现。
“翠儿魔怔了,胡言乱语。”她冷声道,“来人,把她关进柴房,好生看管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靠近!”
翠儿被拖走时,还在哭喊:“夫人饶命!夫人饶命啊!”
王氏回到房中,关上门,浑身发抖。巫蛊人偶怎么会活过来?是沈清芷搞的鬼?还是……
她想起那个送木盒的神秘人。难道是他?
正惶恐间,门外传来周嬷嬷的声音:“夫人,老爷请您去书房。”
王氏心头一紧。这个时候,老爷找她做什么?难道……
她整理了一下仪容,强作镇定地来到书房。沈尚书坐在书案后,面色阴沉。案上放着的,正是那个油纸包,以及里面的人偶。
王氏腿一软,险些摔倒。
“夫、老爷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今早有人放在我书案上的。”沈尚书盯着她,声音冰冷,“王氏,你告诉我,这是什么?”
“妾、妾身不知……”王氏还想狡辩。
“不知?”沈尚书猛地拍案,“这上面写着清芷的生辰八字,心口扎着银针,不是巫蛊是什么?!王氏,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用这等邪术害人!”
“老爷冤枉啊!”王氏跪倒在地,“妾身怎会做这种事?定是有人陷害!”
“陷害?”沈尚书冷笑,“那为何翠儿会说这是你让她埋的?为何昨夜她会见到‘人偶索命’?王氏,你真当我是傻子吗?!”
王氏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完了,全完了。
沈尚书看着她,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:“我原以为,你只是善妒,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!清芷虽为庶女,也是我的骨血!你竟用巫蛊害她,是想让我沈家绝后吗?!”
“老爷,妾身知错了……”王氏泪流满面,“妾身只是一时糊涂,被嫉妒蒙了心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?”沈尚书摇头,“王氏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从今日起,你闭门思过,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出院门半步。中馈之事,暂由李姨娘打理。”
夺权!这是要架空她!
王氏还想再求,沈尚书已不耐烦地挥手:“下去吧!若再有下次,休怪我不念夫妻之情!”
王氏被丫鬟搀扶着离开,整个人如失了魂。回到院中,她看着满室奢华,忽然放声大笑,笑中带泪。
二十年的夫妻,二十年的主母,竟抵不过一个庶女!
沈清芷……你好狠的手段!
而此刻,沈清芷正坐在窗前,听着石枫的汇报。
“小姐,王氏被禁足了,中馈大权旁落。翠儿被关在柴房,属下已让人盯着,不会让她乱说话。”
沈清芷点头:“做得干净些。王氏不会善罢甘休,她手中还有‘百日醉’,还有那个神秘木盒。盯紧她,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石枫顿了顿,“另外,太子派人送来解药,说是可解血枯草之毒。还有……三皇子递了帖子,说明日要来拜访小姐。”
沈清芷接过解药瓷瓶,又看了看那张烫金帖子。两位皇子,一个送药,一个拜访,倒是默契。
“告诉三皇子,我身子不适,不便见客。”她将帖子放下,“至于太子送的药……替我谢谢他。”
“小姐不见三皇子?”
“不见。”沈清芷淡淡道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她要等,等三皇子按捺不住,等天机阁露出马脚,等赵元吉自投罗网。在这之前,她需要时间,壮大自己的力量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风雨欲来,但她已做好准备。
这一局,她要赢得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