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灯火渐暗，香炉中烟气袅袅盘旋，一如往昔。我仍端坐席上，手覆剑柄，掌心压着镇运铜铃，温润如初，未曾有变。云无涯已归座，折扇合拢，静静置于案前，目光低垂，似在品酒，又似在等一个结果。
我知道他在等什么——等我倒下。
但我不能轻举妄动。他虽未言明，可灵觉告诉我，那双丹凤眼从未真正移开。他不信我能识破噬灵散，更不信我能不动声色避开毒局。他只是在试探，看我会不会露出破绽。
我缓缓闭目，呼吸随烟气起伏而拉长。体内灵源沉静如寒渊深水，分毫不乱。指尖却悄然滑过袖口内侧，触到一缕极细的湿痕——那是上一场交锋时，我借推杯之机，以指腹从酒杯边缘蹭下的半滴残血。云无涯拦下侍从那一瞬，指节微颤，一滴血自他中指裂纹渗出，落在杯沿。我看见了，也留下了。
这滴血，如今有了用处。
我放慢心跳，让体温一寸寸降下。寂照灵体本属寒脉，稍敛气息，体表便浮起一层薄霜。我又以指甲在唇角暗划一道，逼出一丝血痕，淡银色泽，在昏灯下几不可察——唯有寂照灵体受创时，才会显现此等征兆。
然后，我倒了下去。
肩头先着地，发出一声闷响。身体软垂，呼吸几近停滞。连右手食指也微微抽搐了一下，仿佛灵源正被毒素侵蚀。
脚步声响起。两名侍从快步上前，一人探我鼻息，一人欲将我扶起。
“别动她。”另一人低声提醒，“阁主有令，若她倒下，抬去偏殿静养。”
我被架起，双臂搭在他们肩上，头颅低垂，睫毛未动。他们穿过观星台长廊，转入东侧偏殿。门开，床榻空置，烛火未燃。我被平放在褥上，衣襟微乱，发丝散落额前。
脚步声退去，门被轻轻合上。
三息之后。
我睁眼，起身，动作轻如掠影。
灵觉全开，扫过四壁。偏殿无禁制，无窥视阵法，仅门外有两名守卫轮值，每十息换岗一次。我脱下外罩的冰蚕纱衣，反穿于身。半透明的纱料在昏暗中泛着微光，贴墙而立时，轮廓与阴影浑然一体。
我攀上梁柱，伏身横梁之上。檐角水珠滴落，啪的一声轻响。巡夜弟子恰在此时走过，足音踏在青石板上，规律而沉稳。待两人背影远去，我沿梁潜行，直抵东阁。
东阁门前立一青铜门环，其上刻有血契符文，需云无涯精血方可开启。我摊开掌心，那滴混着尘灰的血痕仍在。我以指腹划破掌心，将自身血液与那滴残血融合，抹在门环之上。
符文微亮，血光一闪即逝。
门开了。
密室无灯，仅靠墙上三枚夜明珠映出冷白光晕。书架林立，卷轴整齐排列，地面铺设有灵纹感应毯，踩踏即会触发警报。我贴墙而行，足尖点地，避开所有纹路。剑鞘轻拨书架底部暗格，机关咔哒轻响，三处陷阱应声解除。
夹层中，一卷兽皮静静躺着。
我取出，展开一角。
图上绘断裂山脉，深谷纵横，中心一点朱砂，正对“寒渊”二字。旁注小字：“仙图残影二，沉渊千载，待主归位。”
寒渊之底。
我凝视那三个字，眉心朱砂微热，却未显异象。命轨残影未动，说明此图非死路，亦非绝途。至少此刻，它是一条生门。
我将地图卷好，藏入内襟。灵觉扫过四周，确认无遗漏痕迹。正欲退出，忽闻远处脚步声传来，由远及近，直奔东阁而来。
我熄灭夜明珠，反身隐入梁上暗影。冰蚕纱贴身，体温降至最低，呼吸凝滞如死物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片刻，离去。
我落地，无声推门而出。沿原路返回，避开关窍区域，从偏殿后窗跃出，落于庭院假山之后。夜风拂面，镇运铜铃轻震，依旧温润。
我立于云楼阁阴影之中，手按剑柄，目光投向北方天际。
寒渊之底，等我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