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半仙踩着破布鞋回到回魂客栈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,巷口的路灯像熬了一宿的网瘾青年,闪一下,灭一下。他推门进屋,门轴“嘎吱”一声,跟放了个陈年老屁似的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灶台边那盏油灯还吊着一口气,火苗歪在那儿,像是随时准备躺平。
他一屁股坐在塌了半边的木床上,帆布包往脚下一扔,瓜子渣从破口里漏出来,撒了一地。右脚鞋底那个八卦符烧穿的洞还在冒烟,他脱下来甩了甩,结果一滴血从袜子里渗出来,啪嗒落在地板上。他低头看了眼,没吭声,把鞋塞到床底下,整个人往后一倒,脑袋刚碰枕头就睡了过去——不是他想睡,是身体先投降了。
梦里一开始啥也没有,黑得像个404页面。然后突然眼前一红,像是谁把整个屏幕调成了“姨妈红”滤镜。他站在一条长廊里,两边挂着唐代宫灯,灯穗子一晃一晃的,照得地面像铺了层血膜。尽头站着个女人,红衣广袖,背对着他,发间金步摇叮当响,但没人走动,那声音就跟自动播放似的。
她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可谢半仙脑子里突然多了句话:“毁了它……让我停下。”
他愣了一下,心说这梦是不是串台了?前脚刚封了僵尸,后脚就来个公主托梦,家人们谁懂啊,这活儿比996还离谱。
话音落,周围场景开始快进切换——他看见同一个红衣女人一次次转世投胎,每次都是十四五岁就爱上某个乐师、画师、剑客,然后对方背叛,她剖心验忠,血溅三尺,魂飞又散。再睁眼,又是新朝代,又是同样剧情,轮回千百遍,执念越缠越紧,最后连脸都模糊了,只剩一双眼里漩涡打转。
最后一幕定格在她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块碎玉珏,抬头看向虚空,嘴唇动了动,这次不是传音,是真真切切说了句:“求你,毁掉情咒,断我轮回之苦。”
谢半仙猛地一个激灵,醒了。
窗外月蚀刚结束,残光灰扑扑地洒进来,像谁把夜烧成了余烬。他躺在原地没动,胸口起伏有点快,嘴里干得能炒瓜子了。他抬手摸了摸脸,确认自己还在阳间,又下意识去摸帆布包里的瓜子袋,咔哧嚼了两口,试图用咸香味压住脑子里那句“求你”。
“我管你是公主还是平头百姓,轮回去你自己的事啊……”他嘟囔着坐起来,语气硬邦邦的,“再说了,咱俩之前不是死对头吗?你见我就喊‘叛徒’,我还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可说到这儿,他顿住了。
因为他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红纹路,细细的,弯弯曲曲,像块玉珏被砸成两半后的裂痕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拿袖子蹭了蹭,纹路没消失,反而微微发烫。
“好家伙……这不是诈梦吧?”他嘀咕,“昨儿啃的瓜子该不会过期发霉,直接给我整出幻觉来了?”
但他心里知道不是。
他是干这行的,什么假象没见过?鬼骗人,妖装可怜,僵尸都能直播带货了,可从没有哪个怨灵会低头说“求你”。安乐公主是什么人?偏执狂魔,纯爱战神,宁可全世界为她殉情也不肯认错的那种。现在她主动开口求助,说明……她的执念松动了。
谢半仙慢慢站起身,走到墙角,翻出一只蒙尘的木箱。箱子没锁,搭扣锈死了,他用卦铃撬了半天才打开。里面躺着几卷泛黄的残册,纸页脆得像薯片,还有块褪色的锦帕,边角绣着半个凤凰图案。
他没急着翻,只是看着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他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墙上像个偷窥的壁虎。他盯着那箱子,忽然笑了声:“你要我毁情咒?行啊……但我得先知道,那玩意儿到底怎么来的。”
话音落,他伸手吹了吹灯芯,火苗晃了晃,重新稳住,映在他眼里,不再是平时那种“我又倒霉了”的怂样,而是难得的认真。
他把木箱往桌上一搁,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从地上捡起半颗漏出来的瓜子,捏在指间转了转,像是在盘一件法器。
外面天快亮了,胡同口传来第一声自行车铃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