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半仙坐在回魂客栈那张瘸腿的木桌前，手边是刚从蒙尘箱子里翻出来的几卷残册。天光已经透进来一些，照得纸页上的字迹像蚂蚁爬过锅底灰。他左手摇着卦铃，右手抓把瓜子咔哧咔哧嚼着，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，像是怕冷似的非得用点动静给自己壮胆。
“昨夜那梦……真不是我嗑多了瓜子产生的幻觉？”他低头盯着掌心那道浅红纹路，裂痕状的印记还微微发烫，跟手机充太久电似的。他甩了甩手，没用，纹路还在。只能认了——安乐公主真来托了梦，还顺手往他手上盖了个“已读”戳。
他翻开第一卷残册，纸脆得不敢用力，一碰就簌簌掉渣。上面写的不是正经楷书，也不是隶篆，倒像是某种古傩文混着巫祝符号，夹杂着几个眼熟的繁体字：“情咒契引图”。他眯眼看了半天，脑门都快拧出川字了，才勉强拼出个意思：这玩意儿是个网状结构，中间有个“眼位”，旁边小字批注写着——“寄形于众目所聚之地，借光而生，依声而长”。
他念完这句，差点把嘴里的瓜子壳喷出来。
“众目所聚？这是说剧院还是庙会赶集？”他嘀咕着摇头，“可现在谁还挤一堆看东西？菜市场砍价都没这么多人围。”话说到一半，他忽然顿住，眼神直了。
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：街边小青年举着手机，对着火锅店门口喊“家人们点点赞”，旁边路人绕道走，嫌挡路；还有广场上大妈们排排站跳操，镜头怼脸拍，弹幕飘得比雪花还密。
他眼皮一跳：“该不会是……直播？”
这个念头一起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战。千年古咒藏在现代直播平台里？这比说僵尸考了驾照还离谱。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——古人讲“众目睽睽”，原来说的根本不是监督，是供养！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个画面，声音、情绪、注意力全往里灌，不就跟招魂阵吸阴气一个道理？
他赶紧翻下一页，想找证据。结果纸页烂得只剩半截，好在背面有四字朱批，墨色鲜红如新：“万目成渊”。
“我靠。”他低骂一声，额头开始冒汗，“万人围观，实时传输，数据流不停歇……信号塔林立，跟招魂幡似的竖满城头……这不是扯淡，这是精准打击啊！”他越想越清醒，嘴里却忍不住冒热梗，“古代道士画符要开光，现代主播开播也要‘点灯’，好家伙，原来我们早就在给邪术供能了！”
他合上残册，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。帆布包挂在椅背上，瓜子渣顺着破口往下漏，他也没空管。脑子里转得飞快：如果咒眼真在直播平台，那就意味着每一次连麦、每一场探灵、每个鬼脸冲屏的瞬间，都在给那个“眼位”充电。而安乐公主的情咒，可能早就不是唐朝那点旧账，而是被现代流量喂成了超级BOSS。
“可问题是……”他停下脚步，挠了挠后脑勺，“我连抖音怎么下都不知道，APP都分不清哪个是快手哪个是火山。”他摸出自己那部按键老年机，屏幕 cracked 得像蜘蛛网，唯一能用的功能是接阴阳驿站派单短信。
他盯着手机看了两秒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不过嘛……总有人天天刷这些玩意儿，刷到凌晨三点都不带眨眼的那种。”
眼神一闪，心里已有盘算。但他没动，也没掏出笔记本写计划，更没打电话找人问路。他就站在那儿，手里攥着那卷残册，指节微微发白，神情看着平静，实则内心已经掀起海啸。
窗外胡同传来第一声煎饼铲子刮锅的声音，吴婶应该已经在摊前忙活了。阳光斜切进屋，落在他脚边那双鞋上——鞋底八卦符烧穿的洞还没补，边缘焦黑，隐约还能闻到一丝硫磺味。
他低头看了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残册轻轻放回桌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放下一块随时会碎的玻璃。然后他转身走向床铺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，封皮上写着《回魂客栈接待登记簿》，翻开最新一页，龙飞凤舞记了一行字：
“查情咒源头，疑似寄生于直播平台。下一步：找懂行的活人带路。备注：别让主播念我的名字，容易触发推送。”
写完，他啪地合上本子，塞回枕头底下，又顺手捡起地上半颗瓜子，捏在指尖转了两圈，最后放进嘴里，咔哧一声咬碎。
屋外车水马龙，新的一天已经开始。而他知道，有些事，不能再靠瓜子壳和卦铃解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