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出生那天，家里的鞭炮声炸得人耳朵发疼，红纸屑落了一地，像铺了层碎红的雪。我扒着炕沿，看着娘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，他闭着眼睛，小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，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，跟我小时候黑黢黢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。爹守在旁边，嘴角就没下来过，伸手想碰又怕碰坏了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，是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的。
没过几天家里办了酒席，酒席闹到后半夜才散，亲戚们大多走了，小姨、大姨和舅舅却留了下来。我白天跟着跑前跑后地招呼客人，早就累得眼皮打架，娘让我躺在她和弟弟身边歇着，我头一沾枕头就迷糊了过去，却没睡得太沉，隐约能听见她们压低了声音说话。
姐，这下可算熬出头了。是大姨的声音，带着松了口气的欣慰，“有了儿子，他以后总该收心了，再也没人敢说闲话了。”
娘的声音轻轻的，说是啊，总算盼到了，就是苦了孩子。
“说起来，当年要不是为了上户口，你也不会……”小姨的话没说完，就被舅舅咳嗽了一声打断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，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。上户口？什么意思？
“那丫头当年抱回来的时候才那么点大，”大姨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，“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，比亲生的还亲，可毕竟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，他心里始终有疙瘩，以前对孩子冷淡，也有这个缘故。”
抱回来的？
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，在我脑子里炸开，嗡嗡作响。我僵硬地躺在那里，眼睛紧闭，浑身冰凉。原来我不是爹娘亲生的？原来爹对我的疏离、对娘的坏脾气，不全是因为没儿子，还因为我是捡来的？那些年我反复琢磨的“是不是因为我”，竟然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有了答案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，我死死咬着嘴唇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，打湿了身下的褥子，凉得刺骨。我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娘总说我护不住她，为什么爹看我的眼神里从来没有温柔，为什么我在这个家里，总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。
他们以为我睡着了，还在低声说着话，说当年怎么偶然把我从刘婶子那抱过来的，被遗弃的，说娘怎么顶着压力留下我，说为了给我上户口费了多少周折。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钝刀子，在我心上割着，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我蜷缩起身子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让我崩溃的真相。
从那天起，我像变了个人。我不再敢跟娘撒娇，也不再偷偷摸她身上的伤痕，而是拼尽全力地懂事。弟弟哭了，我第一时间冲过去哄，学着娘的样子拍他的背；娘喂奶的时候，我就坐在旁边帮着递毛巾、端水。
弟弟长得真快，没多久就褪去了皱巴巴的模样，变得白白胖胖，一笑就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，可爱得紧。爹果然像变了个人，牌打得少了，每天跟着村里收猪的跑东跑西，虽然累，却总带着干劲，回来还会笑着逗弟弟玩，偶尔也会分给我一块糖。我把糖攥在手里，舍不得吃，心里却清楚，这甜蜜是弟弟带来的，我必须牢牢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“好”，所以我要更疼弟弟，更听话，不能让他们有半点不喜欢我的理由。
日子好像真的往好的方向走了，家里的笑声多了，爹不再对娘发脾气，娘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，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，终于慢慢淡去，再也没有新的添上来。可我心里的那道坎，却怎么也跨不过去，那个“抱来的”标签，像一根无形的刺，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自己的身份。
上了初中，我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。班里的女生们会对着镜子整理头发，讨论哪个发卡好看，哪个裙子时髦，我却总是低着头，因为我不敢让别人看清我的牙齿——它们歪歪扭扭地往外凸着，变成了难看的龅牙。每次说话、笑的时候，我都下意识地捂住嘴，生怕别人看见。
青春期的敏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，同学们的窃窃私语、有意无意的指点，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。“你看她的牙”“龅牙妹”，这些声音总能精准地找到我，让我浑身不自在，越来越自卑。我开始害怕上课发言，害怕跟同学对视，甚至害怕去食堂吃饭，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牙齿上，充满了嘲笑。
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，下课铃一响，我正低着头收拾课本，突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，“咚”的一声，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回头一看，一个饮料瓶子滚落在地上，最后一排的男生孙小舰正对着我挤眉弄眼，大声喊着：“龅牙妹！龅牙妹！你的牙能把瓶盖都撬开吧！”
全班同学“哄”地一声笑了起来，那些笑声像无数根针，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里。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又变得惨白，眼泪再也忍不住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我抓起书包，不管不顾地冲出教室，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，像魔咒一样跟着我。
我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，抱着膝盖蹲在地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为什么我是龅牙？为什么我是抱来的？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倒霉？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，让我几乎崩溃。
后来老师找到了我，给娘打了电话。娘赶来学校的时候，头发有些凌乱，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锄头，一看就是从地里直接跑过来的。她看到我红肿的眼睛，心疼地把我搂进怀里，不问缘由就先跟老师道歉，然后又轻声细语地问我怎么了。
我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，说完就把头埋在她的怀里，哭着说：“娘，我不想上学了，我不想让别人笑我。”
娘拍着我的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语气坚定地说：“傻孩子，别人笑你是他们不对，你的牙能治。娘带你去看牙，咱们把牙整好，看谁还敢笑你。”
第二天，娘就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，带我去了县城的牙科诊所。医生说可以戴牙套矫正，就是过程有点疼，需要坚持一年多。我看着医生手里那些亮晶晶的金属托槽，心里既害怕又期待，只要能让牙齿变整齐，不再被人叫做“龅牙妹”，再疼我都能忍。
戴上牙套的第一天，我就后悔了。金属磨得嘴唇内侧火辣辣地疼，说话都不利索，吃饭更是煎熬，稍微硬一点的东西都咬不动，只能喝稀粥、吃面条。没过几天，嘴唇就被磨破了，起了好几个血泡，每次吃饭都像受刑一样，疼得我直掉眼泪。娘看着心疼，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软烂的饭菜，还会用棉签蘸着盐水帮我清洁伤口，轻声安慰我：“再忍忍，等牙好了，就不疼了。”
我咬着牙坚持着，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，就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牙齿，想象着它们变得整齐的样子，想象着同学们不再嘲笑我的样子。那些日子，我瘦了好多，脸色也不太好，但心里的期待却越来越强烈，支撑着我熬过了一天又一天。
一年后，终于到了取下牙套的日子。我躺在诊所的椅子上，手心全是汗，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。医生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些金属托槽和钢丝，递给我一面镜子：“看看吧，效果还不错。”
我颤抖着接过镜子，屏住呼吸看向镜中的自己。可下一秒，我的心就沉到了谷底。牙齿确实比以前整齐了一点，但并没有变成我期待中的样子，依旧有些往外凸，远远算不上好看。我呆呆地看着镜子，眼泪在眼睛里打转。
医生说现在矫正技术有限，加上我的牙齿畸形比较严重，能矫正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。可我怎么也接受不了，我熬了一年的疼，受了一年的罪，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。那些期待、那些坚持，好像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从诊所出来，娘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，想安慰我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我低着头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翻涌。回到学校，那些嘲笑的声音并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有人会说：“戴了一年牙套，还不是个龅牙妹。”
我彻底绝望了，再也没有勇气走进教室。加上我脑子确实笨，初二的课程越来越难，连小学的拼音都认不全，上课就像听天书，成绩一塌糊涂。娘看我实在熬不下去，叹了口气说：“你小姨在城里开了家理发店，生意不错，你要是不想上学了，就去跟她学理发吧，以后也能有个手艺傍身。”
我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。我不想再面对那些嘲笑的目光，不想再坐在教室里煎熬，哪怕是去学一门陌生的手艺，也好过在学校里受辱。收拾书包的那天，我最后看了一眼教室，心里没有留恋，只有解脱。
走出校门的那一刻，阳光刺眼，我却觉得浑身轻松。只是心里隐隐有些难过，我知道，我的青春，就这样仓促地画上了句号，而未来的路，还不知道要怎么走。
